“止于此例,下不为例……”毛文龙在浅挂晨露的垛墙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脸上显出思索的神色。
严家训上前半步,继续解释道:“将军明鉴。允许死者同乡辨认尸体,收敛安葬,固为仁政善举。那些朝鲜百姓也确实是被奴贼裹挟至城下,才遭此无妄之灾的。但无论如何,在阵前施铳放炮、杀死这些人的终究还是我大明将士,而非奴贼。若听任辅兵前往一线协防,亲手翻检那些死于我军火器之下的乡友尸骸,辨认尸首,他们心中岂能不悲,岂能不怨?长此以往,哀戚郁结于心,则难免生出事端。”
严家训侧过身,望向北城方向:“因此,属下以为,此事当止于此例,不宜行大规模辨认之事,以免影响扩大,徒然搅动辅兵乃至我军士卒心绪,挫伤士气。另外,往后不宜再让那些从朔州、大馆等处逃难而来的辅兵,前往前沿阵地协防。类似打扫战场、搬运尸骸等易于触动情感之劳役,亦应避免再派发给他们。”
说到此处,严家训忽然后退一步,向着毛文龙深深一揖,凝眉沉声道:“属下自省,昨日以掣签之法,随缘选派辅兵协防各处,实是虑事不周,办事不力!未能预先区分各辅兵来源,以及可能之牵连,致使此事发生。若安排得当,或许连眼下这一例......都不该发现才是。此乃属下失职,恳请将军责罚!”
“事起仓促,难免疏漏,况且这也不算什么失职。严先生言重了。”毛文龙摆摆手,目光再次转向尹伯谚:“尹府使。严先生这番计较,你以为如何?”
尹伯谚哪能听不出“难免疏漏”四字中,潜含的默许乃至赞之意?他当即不再犹豫,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情,朝严家训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地说道:“严参军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所虑皆中肯綮!下官深以为然。”
毛文龙点点头,对严家训道:“那就按严先生的意思办。准那几个辅兵出城,将那具已被指认的尸体单独捡出收殓。再着营中拨一口薄棺,给些香烛纸钱,让他们把人体面安葬了。至于人手调整、差事分派......严先生既然虑及,想必已有章程了吧?”
“将军英明。”严家训连忙躬身:“属下确已将那些接近前线的岗位悉数厘出做了特别区隔,准备换用三川民夫及龟州本地官差充任。昨日发现同乡尸体的那几名辅兵,及其同帐之人也已另行安置,调往他处差遣,不使其再近前线。”
“嗯。”毛文龙嘴角微微一扯,“严先生既已布置周全,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就照此办理吧。”
“是!属下遵命!”严家训肃然抱拳领命。
毛文龙瞥向尹伯谚,最后问了一句:“尹府使可还有异见?不妨现在提出。”
尹伯谚赶忙摇头堆笑道:“没有,没有!下官全无异议,一切听凭将军处置便是!”
毛文龙转过身,继续沿着笔直的城墙马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踱步。“严先生,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吗?”
“暂时没了,”严家训跟上去说道。“就是不知道将军还有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属下效劳?”
毛文龙摇摇头,随意地挥了挥手:“你去忙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是,属下告退。”严家训停下脚步,向着毛文龙和尹伯谚各作一揖,随后沿着来时的马道快步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垛墙的转角处。
————————
龟州都护府的常平仓位于龟城的西南角,与一条穿墙而过的水渠相邻。
约莫两刻钟后,严家训骑着一匹温顺的骡子,在数名随从的陪同下,穿过一座石桥,来到了库区外围。
“吁......”他轻轻勒住缰绳,骡子便听话地停下了脚步。
“严老爷,您慢着点儿。”跟在他身边的书吏朴仰华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欲扶。
严家训其实并不需要搀扶,但他还是伸出手,借着朴仰华的臂膀稳稳落地,并冲微微颔首道:“有劳。”
“不敢,不敢。”朴仰华受宠若惊,脸上的笑容更盛。待严家训站稳,便转身将那条缰绳交给一个随行的朝鲜士兵:“拿着!牵到那边的阴凉坝下拴好。”
严家训整理了一下袍袖,径直朝着常平仓的大门走去。他们这一行人虽然算不得浩荡,但依旧颇为显眼,很快便吸引了正在库房门口指指点点的管粮书办孟从信的注意。
“执中!”严家训遥遥唤了一声。
“德彰?”孟从信抱着一本账册走过来,颇有些意外地望着严家训,“你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我有点事情,需要从你这儿带几个人走。”严家训开门见山道。
孟从信将手中摊开的账册合上,递给身旁一个捧着笔墨等物的朝鲜小吏,随后向严家训行了个简单的见面礼:“什么事啊?能说说吗?”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严家训简单道,“就是昨天有几个辅兵向我报告说,他们在城外发现了同乡的尸首,希望能将尸首领回,妥善安葬。此事我已请示过将军了。将军体恤下情,已然准了。所以需要找到那几人,带他们去把这个事情办了。”
“城外......”孟从信若有所思,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北城外啊?”
“嗯。”严家训颔首。
“那是……”孟从信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被咱们打死的?”
严家训沉默了一瞬,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无从细究。但想来应该是吧。”
“阿弥陀佛。”孟从信素来信佛,不禁面露悯色,低声念了句佛号,“……真是造孽啊。”
严家训倒是从来不信这些神佛鬼怪之说,平静地接了一句:“造孽,那也是鞑子造的孽。若非他们驱民填壕,何至于此。”
孟从信无意在这等事上与严家训深辩道理,只是摇了摇头,只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世事无常,人各有命。走吧,我带你去找他们。”
“有劳你了。”严家训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在孟从信的带领下,穿过前院,来到了库区后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场院。此时,数百名朝鲜辅兵,正将一袋袋米粮、一筐筐豆料从库房里搬出,或装上等待的板车、独轮车,或搬运到旁边的露天堆场重新码放。监工的小吏们则手持簿册,站在一旁不时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