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多明军,一千多朝鲜兵,外加近五千的朝鲜辅兵,这一万多张嘴巴,还有数以千计的各类牲口,每天都要吃掉海量的粮食和草料。
严家训和孟从信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只有靠近入口处的几个辅兵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又很快被监工的小吏催促着继续干活。
“去,叫他们过来集合。”孟从信停下脚步,对身边那个抱着账册的小吏吩咐道。
“是,老爷。”那小吏应声迈步,却被严家训抬手拦住了。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严家训对孟从信说:“我们自己找一找便是。”
孟从信闻言点了点头,挥手示意那小吏退回。严家训则侧过身,对落后半步的朴仰华道:“仰华,你去把人找出来。”
“是,老爷。”朴仰华应声上前,眯起眼睛,在那些衣着破烂、满身泥尘的身影中仔细搜寻。不过片刻,他便在西侧库房门口的一辆板车旁找到了正合力将一袋粟米抬上车厢的李三顺、李大铉等人。
“严老爷,”朴仰华快步回到严家训身边,抬手遥遥一指,“就是他们几个。”
严家训顺着朴仰华所指的方向望去,眯眼打量了片刻。晨光下,那几个穿着破烂短褐、满身灰尘米屑的朝鲜汉子正埋头干活,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隐约间,严家训竟觉得其中几人的身形轮廓,似乎有些眼熟。
“叫他们过来吧。”严家训收回目光,吩咐道。
“是。”朴仰华应了一声,立刻小跑着朝李三顺等人所在的位置而去。
朴仰华还没跑到近前,正将一袋米重重放在板车上的李三顺便若有所觉,抬起头,一眼便瞧见了穿梭在重重人影中的朴仰华,以及不远处的严家训、孟从信等人。他顿时一愣,动作僵住,本不平静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旁边的李大铉、李二水等人也相继注意到异常,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惶然又期待地望过来。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赶紧干活!要是耽误了装运,有你们好看!”旁边一个手持短棍、来回巡视的监工小吏见几人驻足观望,立刻瞪起眼睛,厉声呵斥。
“哎,这位兄弟。”朴仰华走到那监工小吏的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嘶——”那小吏冷不丁地被拍了一下,浑身一个激灵,“你谁啊?”
“朴仰华。在严老爷身边做事。”朴仰华说道。
“在严老爷身边做事......”那小吏当然知道严老爷是谁,于是面色稍缓,“那你有什么吩咐啊?”
“我是来找他们的。”朴仰华抬起手,指了指李三顺等人。
“找他们......”监工小吏问道,“为什么啊?”
“我找他们自然是有事。”朴仰华不想多解释,随口便敷衍道。
“有事?呵!你总得给我说法吧?我这儿人手紧得很,要是完不成定差,我得跟孟老爷交代啊。”那小吏却是个较真的,非要追问到底。
“喏!”朴仰华侧过身,抬手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空地上的严家训和孟从信:“看见没?严老爷和你们家孟老爷正在那儿等着呢。具体什么事,你干脆找他们问问吧。嗯?”
那小吏顺着朴仰华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往来的人影和飞扬的尘土,果然看见了站在一起的严家训和孟从信。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道:“哎哟,是是是!小的多嘴了,小的多嘴了!您请便,您请便!”说着,还主动侧身让开道路。
“哼。”朴仰华似乎十分满足于这番狐假虎威带来的效果,不由得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背也挺直了些。他不再理会那监工,转而面向李三顺、李大铉等几人:“你们几个,把东西放下,跟我过来。严老爷有话要对你们说。”
李三顺、李大铉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他们默默放下肩头沉重的粮袋或手中的推车把手,低着头,跟着朴仰华,朝着严家训和孟从信所在的地方走去。
“严老爷。人来了。”朴仰华刨开一个挡路的民夫,笑着来到严家训的面前,反手一指。
“你是......”严家训斜着脑袋,望着逐渐走近的李大铉,脸上逐渐挂上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甲叁玖柒?”
走在前面的朴仰华立时一怔。他顺着严家训的目光,回头看向李大铉,颇有些惊讶地低声道:“您怎么知道他在难民营的编号是甲叁玖柒?属下应该......应该还没有告诉您吧?”
“我审过他一堂,那时你也在场,这么快就忘了?”严家训睨了朴仰华一眼。
“哦!原来是那时候!”在难民营当差的时候,朴仰华每天忙得要死,当然记不起来这点每天都有可能发生的小事,但这并不妨碍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以示和严老爷步调一致。
“哼......”严家训轻笑一声,收回视线,对李大铉招手:“甲叁玖柒。你叫什么来着?”
“大......大铉。”李大铉颤巍巍地来到严家训的面前,勉强挤出一个卑微的笑。“小人名叫李大铉。”
“怎么写?”严家训笑得很慈祥。
“不知道......小人不识字。”李大铉说。
“真是可惜。”严家训惋惜道。“你看起来挺机灵的,要是有机会读点书吧。”
“是。多谢老爷指教。”李大铉莫名地觉得心头一暖。
“好了,大铉。告诉我吧。是谁发现了那位李石根的......”严家训缓缓收敛笑容,摆出一副心下同凄的神采。“......亡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