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老爷......”李大铉眼神一黯,声音也低沉下来。“那个人就是我。”
“是你?”严家训眉毛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是的,严老爷。”李大铉说,“是小人在死人堆里发现了石根大爷……的遗体。”
“好吧,你跟我来吧。”严家训颔首道,“咱们去把他找出来。”
“找出来?”李大铉猛地抬起头,一脸期待地望着严家训:“这么说,您......您同意我们把石根大爷带走安葬了?!”
“当然了。”严家训抬起手,毫不介意地在李大铉那沾满了灰尘米屑的脑袋上轻拍了两下,“这个事情,我已经禀报过毛将军了。将军听后,十分怜悯,不仅准了你们的请求,还特地吩咐我给他备一口棺材,好让你们能体面地送他最后一程。”
“哦!苍天啊!”李大铉激动得浑身一颤,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跪倒在地,朝着严家训“咚咚”磕头,“多谢将军!多谢老爷!多谢将军!多谢老爷......”
他的身后,强忍悲痛的李三顺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也“嗷”的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严家训的方向连连叩首:“谢老爷……谢将军……谢老爷……谢将军......”李二水、李增福、李有乐等人见状,也纷纷跪下,朝着严家训作揖磕头,嘴里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严家训上前一步,伸手将李大铉扶了起来,又朝其他几人抬了抬手,“你们不必谢我,这都是将军仁德!要谢,便记着将军的恩典便是。时间紧迫,咱们得抓紧把这事儿办了。否则耽搁久了,奴贼卷土重来,那可就麻烦了。”
“是是是!严老爷说的是!”李大铉站起身,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尘土,指着仍跪在地上的李三顺,小心翼翼地恳求道:“严老爷……可不可以……让三顺叔也跟着去?”
“没那个必要。”严家训直接就拒绝了,“你只消把李石根的尸首找出来,之后我自会安排人手把他收殓起来。”
“可......可石根大爷是三顺叔的爹啊。”
“嗯?”严家训动作一顿,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哭得浑身颤抖的中年汉子,“原来如此……难怪哭成这个样子。唉......罢了,你也跟着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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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多钟后,严家训一行数人,来到了城门紧闭的北城墙下。他刚勒住骡子,还没下地,北城备御雷震便带着两名亲兵,小跑着从城墙上迎了下来。
“严先生?”雷震快步走到严家训身前,微笑着抱了抱拳,“您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严家训翻身下骡,仔细地扯了扯在骑行途中被弄出褶皱的衣衫下摆,简单还礼道:“但也确实有事情需要劳动雷备御。”
“严先生请讲。”雷震颔首。
“昨天下午,我手下的辅兵在城外找到了他们同乡的尸首,想要带走单独安葬。”严家训说。“现在需要出城一趟,将尸首寻回。还望您能行个方便。”
“同乡?”雷震侧过头,望向严家训身后的李大铉和李三顺二人,“他俩的?”
“没错。”严家训颔首。
“啧,您还真是心善啊。”雷震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他顿了顿,又问:“这个事儿,将军知道吗?”
“知道。”严家训点头,“今早我已将此事禀明将军。将军不但同意,还特地赐下一口薄棺,以示抚恤。”
“将军仁德!”雷震立刻抱起双拳,朝衙门的方向拱了拱,随后便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严先生便随我来吧。”
“有劳雷备御。”严家训迈步跟上,并用朝鲜语示意李大铉等人:“你们几个,跟上。”
走了几步,严家训却发现雷震并未将他引向正中的城门,而是径直向着一旁的登城马道走去。他不由得有些疑惑,于是停下脚步问道:“雷备御,不开城门吗?”
雷震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就这几个人出城,没必要开主门。”
“不开门怎么出去啊?”
“绕一下就能出去了。”雷震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登城马道,又比画了一个先上后下的手势。
“绕?”严家训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呵呵。我明白了,您还真是会省工夫啊。”
“哈哈哈哈......”雷震哈哈一笑,不再多说,领头踏上了石阶。
不多时,一行人便顺着马道登上了北城墙。城头上的景象,与昨日激战时迥然不同。
彼时怒吼的火炮此刻都被厚重的油布仔细地遮盖着,炮位附近的明军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靠着垛墙晒太阳,有人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弄着什么,还有人干脆躺在背风的角落里低声谈笑,哈欠连天。悠闲得就像昨天的大战从没有发生一样。
雷震领着他们,径直走到北城门上靠近瓮城的一处垛口。
一个原本抱臂坐在地上打瞌睡的伍长,抬起眼皮,见是雷震,连忙翻身站起,堆着笑道:“雷爷?您来了!”
“躺着舒服吗?”雷震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那伍长。
“呃……不舒服,不舒服!”那伍长尴尬地挠了挠头,引来旁边几个士兵的低笑取笑。
“不舒服你还躺?”雷震眼眉一凝。
“我……我这不是站起来了吗?”那伍长讪笑着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土。
“嘁。”雷震懒得跟他贫嘴,抬手指向靠放在墙角的一卷粗大的绳梯,“少废话。赶紧把梯子放下去。”
“他们要下去啊?”那伍长这才注意到跟在雷震身后的严家训等人。
“不然我找你干嘛?赶紧的!别磨蹭!”雷震不耐烦地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