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那伍长不敢啰嗦，连忙招呼旁边一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士兵过来帮忙：“老三，来，搭把手！”
那卷绳梯是用结实的麻绳和硬木横档编成，卷起来比人腰还粗，可谓是又重又长。伍长和那个被称作“老三”的壮汉合力，才勉强将之抬到垛口边上。
两人将固定绳梯顶端的两根粗木棍牢牢地卡在垛墙预留的凹槽和砖缝之间，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对视一眼，——
“哗啦啦——！”
绳梯迅速垂直展开，一节节木横档碰撞着城墙砖石，发出连串闷响，很快便垂落下去，悬在瓮城内的地面上。
“好了！雷爷！”伍长拍了拍手，喘了口气。
雷震点点头，转向严家训：“严先生，可以让他们下去了。”
“好吧......”严家训叹笑摇头，走到绳梯边上，理了理袖子。
“您……”雷震有些意外，“......要亲自下去？”
严家训点点头，“我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同去。”
“严先生，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去做就是了。你说是吧？”雷震望向严家训身后的朴仰华。
“嗯？嗯！”朴仰华先是一怔，随后咬牙点头，“严老爷。属下去就是了，您还是在城上待着吧。”
“我下去也不光是为了这事。我主要还是想看看城外是个什么光景，日后调配人手，我心中也好有个计较。”严家训十分坚持，说话间他已经扶住了垛墙边缘，准备探身去抓绳梯。
“严先生！”雷震伸出手，拦在严家训的身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要是在我这儿摔个好歹，将军非得把我扔下去不可！”
“那你给我开门。”严家训一跺。
“开门也行！”雷震指着不远处，大开的瓮城门说：“但您得先等我把瓮城门关了，再把吊桥收起来。战时两门不同开，这是规矩。”
“哎呀。不必麻烦了，你让开，让我下去！”严家训叹气摇头，“这城墙也就一二丈，摔不着的。”
雷震想了想：“那这样，我先派个人下去接应您，成吗？”
“唉。随便吧。”
“憨子！”雷震目光一扫，立刻就锁定了那个刚刚放下绳梯的伍长：“你下去扶严老爷一把！”
“啊——我？”那伍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废话！不是你难道是我啊？”雷震把眼一瞪，声音又提高了两度。“赶紧下去！”
“哎。是......是！”那伍长不敢违拗，苦着脸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走到垛口边，双手抓住绳梯上端，灵活地一翻身，接着“哼哧哼哧”地向下爬去。
不多时，瓮城下面传来了一声瓮声瓮气的喊叫：“好了！可以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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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伍长的接应下，严家训一行很快便顺着绳梯下到了瓮城内。临走时，严家训也没忘了向他道声谢：“有劳你了。”
“严老爷客气。”那伍长摇摇头，走回绳梯子边，准备上去，却听上面一声喊：“你就在下边儿待着，等严老爷回来你再上！”
“唉......”那伍长短叹一声，从墙根上扯下一根狗尾巴草，掏起了牙缝。
在雷震的注视下，严家训一行走出了敞开的瓮城门，沿着蜿蜒在战壕与沟堑之间的小道，一路向外行去。
相较战事刚结束那会儿，战场的景象已然有了显著的变化。远方，金军大营的轮廓依旧在天际线下沉默地矗立着。近处，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弹坑、车辙仍然触目惊心。
但是，战场上已经不再有成片铺陈、姿态各异的尸体，不再有四处散落、令人作呕的残肢断臂。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尸丘，和夹杂在尸丘之间的，被焚烧过的楯车残骸。
经过一夜的风吹，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经散去了许多，可是那股淡淡腐臭味，却如同跗骨之疽一般，固执地萦绕在战场的每一寸空气里。
“大铉，”严家训停下脚步，视线在那些尸丘间来回扫动，“李石根的亡躯在哪里？”
“我……”李大铉身子一僵，脸上顿时露出浓重的歉疚和慌乱。“......我不知道。”
“不知道？”严家训回过头，颇有些诧异地望着他。“尸体不是你找到的吗？”
“严老爷恕罪！”李大铉耷拉着脑袋，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仿佛只要严家训语气再严厉一分，他就会立刻跪下去，“昨天出来的时候，小人实在是……太慌张、太恐惧了。这战场又大又乱，到处都差不多，小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带到了哪个角落，之后又把石根叔的遗体放进了哪一堆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责和惶恐。
“唔……这可就有些麻烦了。”严家训环顾四周，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尸体，总不能一具一具翻出来辨认吧......这得弄到什么时候......”
他再次看向李大铉，语气放缓了些：“大铉，你莫要慌张，这不是你的错。你仔细想想。看看那还能不能回忆起一些有助定位的细节？比如，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东西？比如一棵烧焦的树？一辆特别大的破车？或者，离我军的哪一段壕沟、哪一个土垒特别近？”
李大铉不自觉地紧锁起眉头，用力地在那些恐怖的记忆碎片里翻找起来，额角很快便渗出了细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确定地睁开眼，迟疑道：“严老爷……小人，小人记得，之前发现石根叔的地方……离我军的前沿战壕好像特别近，近到……近到几乎能看见壕里军爷的脸。后来搬动的时候，我们和那些搭手的兄弟好像……好像也没挪出去太远，大概......大概就百十来步？”
“离我军前沿战壕大概百十来步的尸堆……”严家训喃喃重复，目光再次扫视战场。很快就找到了三四座散布附和描述的尸丘。
严家训沉吟片刻，抬手向前方不远处，一座附和描述的尸丘。“走吧，咱们先去那边看看。”说罢，他便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朴仰华连忙提着心跟上，李大铉搀扶着神情恍惚的李三顺，也紧赶慢赶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