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错!就是这里!”
一行人沿着明军前沿阵地的边缘,走到第三座符合描述的尸丘附近的时候,李大铉忽然停下脚步,惊声疾呼起来。
李三顺浑身剧震,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涣散失焦的目光,瞬间凝聚起来,迸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向李大铉所指的方向。
他的身前,一直紧皱着眉头的朴仰华,也终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他们已经在各处尸堆间来来回回地走了近半个时辰了。在这半个时辰间,他目睹了许多前所未见恐怖的死状。这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酷刑。每一次靠近那些尸丘,一股混合着血腥、粪溺和腐败的气味便争先恐后地钻入鼻孔,挑动神经。若非严家训一直跟着,他早就把差事交给下面的兵丁,然后自己回去了。
为首的严家训也蹙着眉头,但他并不像朴仰华那样烦躁不耐。虽然严家训不久前才向毛文龙提出了那些的建议,可真当他置身于这片被战争摧残的土地,亲眼看见这些堆积如山的百姓尸骸时,那种属于“人”的恻隐之情,还是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
“大铉,”严家训停下脚步,尽可能平静地问道:“你确定是这里吗?”
“是!肯定是!昨天我们来的时候,那个栅栏上,还有栅栏附近的地面上,插着好多箭!”李大铉转过身,抬手指向明军战壕边缘,一个木质的简易栅栏,“我们当时就是那个栅栏正对面的一辆被打烂的楯车附近清理的尸体!那附近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严家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看到了那个木栅栏。但此刻,无论是栅栏表面还是附近的泥地,都是光秃秃的,看不到一支箭。严家训倒也不奇怪。毕竟那处战壕里的明军士兵们正望着这边。他猜测,那些箭矢大概是被他们给收起来了。
而那个木栅栏正对面的深堑边缘,也确实有一架倾倒的楯车残骸。它大部分已被烧成焦黑的木炭,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骨架和一些尚未燃尽的厚木板。他以一种倾颓的姿势歪在那里,像一头死去多时的巨兽......
“嘿!你们几个!在那儿找什么呢?!”就在这时,战壕里传来了一声粗粝的喝问。李大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骇得往后一缩,差点撞到李三顺的身上。
严家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敞着棉甲、头戴缨盔的中年汉子,撑着壕壁,敏捷地翻上堑壕,走到了那道栅栏边缘。他的身后,还有几个士兵探出头来,好奇地望着严家训等人。
“这位旗总。我们正在找寻他们同乡的遗体。”严家训抬手一拱,随即指向身后的李大铉:“不知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后生?”
那小军官想也不想便摇了头:“先生,您问错人了。我们是昨晚换防过来的。我们上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啥也看不清。”
“嗯......好吧。”严家训点点头。“劳烦你了。”
“您客气。”那小军官摆摆手,也没跳回战壕,而是就这么靠在栅栏上远远地望着他们,望着那座由血肉垒造的尸丘......叹了口气。
“走吧。”严家训回过头,领着众人向着尸丘的方向走去。
那座尸丘由五六十具尸体胡乱堆叠而成,几乎有一人高,越是靠近,那宛如实质的腐臭气息便越是浓郁。尸丘边缘,成群的苍蝇“嗡嗡”飞舞,落在那些失去光泽的眼球上、张开的嘴巴里、裸露的伤口中。一些较小的食腐甲虫在衣物的褶皱和血肉的缝隙间快速爬行。几具靠外的尸体脸上、手上,有着明显的、不规则的撕裂伤和啃咬痕迹——那是夜行动物留下的印记。
还没等他们仔细搜寻,李大铉便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那里!就在那里!”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李大铉已经绕到了尸堆侧面,指着一支斜插在泥土里的断枪。“石根……石根大爷就在这根断枪旁边!”
李三顺闻言,立刻踉跄着扑到那根断枪旁边,急切地寻找起来,却没有立刻见到父亲的尸体。
“在哪儿?大铉!”李三顺猛地转过头,“我爹他到底在哪儿?”
“三顺叔,你别急,你别急!我、我……”李大铉颤声解释道:“我怕夜里会有野狗、豺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糟蹋石根大爷的尸身,所以……所以临走的时候,特意搬了几具别的尸体,盖在了石根大爷的身上,只要把......”
不等李大铉把话说完,李三顺扑到便断枪旁,抓住了最上面的一具尸体,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朝鲜男子,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折着。
“对不住……对不住兄弟……劳你让一让……让我爹出来……对不住……对不住......”他一边念叨,一边拉拽那具尸体,试图将他搬开。
李大铉见状,也赶紧上前帮忙。两人合力之下,第一具覆盖的遗体被艰难地挪开,翻滚到一旁,露出下面另一张青灰色、双目圆睁的陌生面孔。
李三顺看也不看,又扑向下一具……
严家训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复杂。他身后的朴仰华和两名跟来的朝鲜士兵则远远地站着,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朴仰华甚至微微偏过头,用手在鼻前不着痕迹地扇了扇风。
盖在上面的尸体并不多,两人只搬开四五具,李三顺便看到了那张原本熟悉,如今却已变得陌生的脸。
李石根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整张脸上糊满了红褐色的、已经半干涸的血污与泥浆混合物,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只有几小片未被污渍完全覆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惨白。
“爹——!!!”
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呕出的惨嚎,猛地爆发出来!李三顺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血污的地上。“呃——啊——”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触碰父亲冰冷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僵住,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李三顺悲痛瞬间感染了李大铉。他鼻头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两人一边哭泣,一边动作,在又费了一番力气后,终于将李石根已经僵硬的遗体从尸堆下完全挪了出来。李三顺紧紧地抱住父亲身躯不断地哭泣着,念叨着,却没人知道他在念叨什么。
“唉......”严家训摇头叹息,转身看向身后的朴仰华:“仰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