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仰华虽然也难免被眼前的景象触动,生出些“物伤其类”的黯然,但他心中更多的,还是对所处环境的厌烦与恐惧。
“啊?”朴仰华凛然应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尚未收敛的表情,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严家训的眼前。
严家训眉头一皱,声音顿时冷了几分:“你就这么不耐烦吗?”他虽然早就见惯了麾下小吏对平民百姓的不屑乃至蔑视。但面对死生大事还是这副表情就很难不让严家训心生不快了。
朴仰华被严家训看得心头一慌,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他连忙收敛神色,挤出一丝惶恐,指着金军营寨的模糊轮廓,急急辩解道:“不,不是!老爷误会了!属下……属下不是不耐烦,而是担心!咱们这地方离奴贼的大营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咱们在这儿耽搁久了,万一鞑子派出游骑窥探,岂不是危险?既然人已经找到了,还是……还是赶紧拾掇了回去为好,也好让逝者早些入土为安不是?”
严家训面色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没再深究朴仰华那点小心思,抬手指着战场边缘的一团正在劳作的辅兵说:“去那边,叫几个人过来帮忙。他们要是带了车,再让他们赶一辆空车过来。”
“是,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朴仰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声离去。
————————
战场边缘,一处被拒马简单围起来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土坑已然初具雏形。数以百计的朝鲜辅兵正在坑内坑外沉默地忙碌着。
一队约有五十余人的明军士兵,手持刀枪火铳,散落在拒马外围。他们背对着劳作的人群,面朝远方的金军大营,警惕地扫视着旷野。
朴仰华还没走近,一名按刀而立的队官便已注意到了他。那队官约莫三十出头,面庞黝黑,颧骨高耸,眼神锐利。他抬手示意身边士兵保持警戒,自己则按着刀柄,大步迎了上来。
“站了!”那队官在距朴仰华约莫十五步的位置站定,摆了个“止”的手势。“什么人?”
朴仰华立刻停下脚步,脸上迅速堆起讨好的笑容。“这位军爷,小人朴仰华,在严家训严老爷手下听差办事。”
“严家训......”那队官并不认识朴仰华,却很难不知道严家训,毕竟他身后那些正在挖坑的辅兵,就是严家训那边派过来的。“你是说,那位管着难民营的参军老爷?”
“没错。就是他老。”
“有凭证吗?”那队官问。
“有!”朴仰华从腰间解下一块用细绳吊着的木质腰牌,双手捧着,微微躬身:“这是小人的腰牌,请军爷过目。军爷要是信不过这牌子,还可以让您后面的那几个朝鲜人过来认认。”
那队官快步走到朴仰华的身边,接过腰牌,只扫了一眼便将之递了回去。“严老爷有什么吩咐?”
“我们需要一些人手,外加一台车,还请您行个方便。”朴仰华双手接过腰牌,重新系回腰间,随即侧过身,朝严家训等人的方向指了指。
“你们在那边干什么?”那队官只瞟了一眼远处尸丘,便将视线收了回来。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严家训一行了,只是职责在身,不便擅离。
“我们......”朴仰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简略地回答道:“在帮一个辅兵找他爹。”
“找爹?”队官一愣,随即恍然,眉头不自觉地向中间聚了聚,“......死人啊?”
“嗯。”朴仰华点点头,轻叹道:“那人昨日死在阵前了,他儿子和同乡找了过来,想领回去安葬。严老爷已经请得将军恩准了。”
“找到了吗?”那队官眼神一闪。
“托将军和严老爷的福,刚刚找到。”朴仰华答道,“小人过来借人手和车架,就是要将遗体搬回去。”
“好啊,好啊……”队官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低声唏嘘道,“能找回去单独搬埋了,也是他的福气。至少……不必和许多人挤在这个大坑里,做了孤魂野鬼。”
那队官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了,便摇着头摆了摆手:“去吧。要多少人,你自己点。车子在那边。”他指了指拒马圈外停着的几辆驴车和板车,“你看着用就是,记得用完还回来。”
“多谢军爷!”朴仰华连忙拱手道谢,转身快步走进拒马围着的空地,径直走向那些劳作的辅兵。
坑边几名兼司通事的监工小吏确实认得朴仰华,见他过来,便走上来想要攀谈。但朴仰华却没心思跟他们客套,只随口敷衍几句,便在人群中点出了五个身材魁梧的辅兵。随后,他又找了一辆简陋的驴车,让其中一人牵上。
不多时,朴仰华一行便离开了尘土飞扬的挖掘场地,朝着严家训所在的方向行去。
那队官站在原地,手依旧搭在刀柄上,目光却遥遥追随着朴仰华一行。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染血的大地上,显得有些虚幻。
就在那队官微微出神之际,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急促的惊呼:“何头儿!有情况!”
何队官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他猛然转身,目光如射电般扫向呼喊他的那名士兵:“怎么了?!”
那士兵脸色发白,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金军大营的方向,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变调:“那边,您看!有奴骑出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