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何姓队官心头一凛,立刻循着士兵所指的方向极目望去。他本以为自己会看见呼啸而出的大股敌骑,但当他循着指引望过去才发现,远处的敌营外,只有一小撮人马在缓慢集结。
不过那何姓队官并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他高喊一声:“集合——!整队——!”
原本散在拒马外围警戒的五十余名明军士兵,和负责监工的通事小吏们闻令而动,迅速朝着队官所在的位置奔来,顷刻间便在他的身边聚拢了。
正埋头苦干的朝鲜辅兵们听不懂汉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突然的异动还是让他们立刻就紧张起来。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许多人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茫然又惶恐地望向明军聚集的方向。
“你傻愣愣地跟上来干什么!下去!”何队官一把扯过为首的朝鲜小吏,随即又将他推开。“招呼他们上来!”
那小吏被这一推一拉一吼弄得丢了魂,过了好一阵才猛地反应过来:“快!都上来!鞑子出营了!”
这一声惊叫瞬间点燃了人群,坑里坑外顿时一片大乱。有人急着往坡上爬,有人扔下工具就开跑,还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呼唤同伴。
“他娘的慌什么呢!鞑子还远着呢!别乱跑啊!”何队官见状,心头立时一紧,他一面拉扯身边的朝鲜小吏去安抚辅兵,一面挥手派出十来个明军士兵冲入人群,隔开人流。
一阵鸡飞狗跳的骚乱之后,乱哄哄的辅兵终于被聚集了起来,但他们心头的恐慌却丝毫未褪。人们交头接耳,不停地眺望向北方,仿佛那队缓缓移动的金军骑兵下一秒就会冲到他们的眼前。
何队总收回远眺的目光,望向一个满脸胡茬的粗壮汉子:“王十二!带你的人去队尾压阵,不许任何人掉队!”
“是!”王十二凛然应诺,领着麾下的士兵快步跑向队伍末尾。
“赵铁头!”何队总转而望向另一个什长,“你带几个人,去那边把牲口和车子都牵上!”
“是!”那个姓赵的什长也急匆匆地跑开了。
何队总望着王十二,待他的士兵都就位,便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列,准备带队回城。就在这时,先前与朴仰华说过话的一个监工小吏,气喘吁吁地挤到了他的身边,指着远处尸堆旁的严家训、朴仰华等人,急声问道:“何总爷!要不要……把他们也叫上?!”
何队总正打算叫人过去跟朴仰华他们打招呼,所以想也不想便点了头:“好,你现在就去!”
“是!”那小吏重重点头,迈开步子便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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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大营外,一小队极为特殊的骑兵正在集结。
之所以说它特殊,是因为这队骑兵全由胡化的汉人组成。
这些人要么是早年和刘兴祚一道投入建州的开原汉人乡党,要么就是高淮乱辽时期,因不堪官府盘剥而逃入边外,逐渐“胡化”的矿徒、农户。
和刘兴祚一样,这些人在衣着打扮方面都看不出什么汉人的样子了,面貌也因为长期说胡语,习胡俗而有了一定改变。但若是仔细观察,还是能在他们的眉宇间、在某些不经意的神态举止里,看出些许难以抹去的汉人的迹象。
“爱塔。”多济理跨马来到刘兴祚的身边,指着龟城墙上那面正在移动的将旗问道:“你有几成把握能说降毛文龙?”
“把握?呵呵......”刘兴祚笑了一下,摇头说:“我没有把握,我只希望毛文龙多少能讲点儿礼。别二话不说,就把我这颗脑袋砍了挂在城头上......”刘兴祚顿了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望向与自己并辔而行的原朔州兵马佥节制使郑从信:“郑佥使,您说是吧?”
郑从信穿着皱巴巴的朝鲜武官常服,战战兢兢地坐在马背上,整张脸上写满了不安。他没有搭腔,只是尴尬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干脆别去了吧!”多济理皱了皱眉,诚恳地说道:“别到时候什么也没谈出来,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父亲那边,我来帮你分说。”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刘兴祚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是大汗和大贝勒命我随军,不就是为了行间吗?就算你能说动额驸,我又要怎么跟大汗和大贝勒交代呢?”刘兴祚不再多言,话锋一转:“对了,多济理。我听说,昨天打了一整天,咱们连明军的战壕都没摸到?”
“差不多吧。”多济理耸了耸肩,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不过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没损失?”刘兴祚幽幽地说,“......我派给你的朝鲜人可没几个回来的。”
“朝鲜人而已,死了再抓便是。”多济理打了个哈欠,随口道,“还能再省些粮食。”
“呵......”刘兴祚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神情却没有太大变化。“......也是。好了,多济理。我的人也集结得差不多了,该过去了。”
“自己当心。”多济理拍了拍他的肩甲,“见势不对,你就回来。”
“好。”刘兴祚点头缰绳,驱动马匹缓缓向前。随即侧过头,冲骑兵队伍里的旗手大声喊道:“把旗子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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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旗上……好像写了个……‘使’字?”
瓮城墙上,闻报赶来的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在一阵凝望后率先看清了那面大旗上的字。
“‘使’字旗......”站在尹伯谚身旁的毛文龙听见这话,也终于辨出了那个模糊的字。“他们是来谈判的。”
“谈判?”尹伯谚转过头,愕然道:“谈什么?”
“还能谈什么。”毛文龙耸耸肩,不无讽意地说道:“无非是劝你尹府使开城纳降,劝我毛某人改旗易帜罢了。”
“简直痴心妄想!”尹伯谚顿时面露怒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将军!下官以为,应即刻放炮驱散贼使!或者干脆派兵出城,杀溃他们!”
毛文龙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注视着那面缓缓移动的“使”字旗,缓缓道:“两军相争,不阻言路。擅杀来使,有损天和。他们既然敢来,我毛文龙难道还不敢见吗?”
“将军?”尹伯谚有些诧异地望着毛文龙。
“哼。尹府使,别这么看着我。”毛文龙转头瞥了他一眼,哑然失笑道:“我毛文龙深受国恩,纵然刀斧加颈,也绝不做李永芳那种背祖忘宗之人。”
说罢,他便转向侍立在旁的毛承禄,沉声下令道:“毛中军。点一队精骑出城,接敌使本人进城。其他人给我一律给我待在城外,不得靠近。他们若是不答应这个条件,就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