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刘兴祚并未退缩,反而迎着毛文龙锐利的目光,说道:“如果汗王许您半个朝鲜呢?”
“荒唐!”尹伯谚听见这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起来!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而是一个踏步冲到两人中间,指着刘兴祚的鼻子,怒不可遏地呵斥道:“我朝鲜王土,乃大明天子封赐,岂容尔等夷狄丑类在此妄论分割!将军,此獠狂悖至此,当立斩以儆效尤!”
毛文龙没有理会暴怒的尹伯谚,而是冷冷地望着刘兴祚:“我毛文龙宁为汉家守城卒,不作胡虏帐下王!别说是半个朝鲜,就算是努尔哈赤把他的汗位让出来给我坐……”他嗤笑一声,“我毛某人也不稀罕!”
刘兴祚依旧没有避退。阳光从侧面斜射下来,将他的眼睛照得发亮。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将军……可否赐一静室,容兴祚……说几句肺腑之言?”
“还有什么好说的!”尹伯谚怒气冲冲地插话进来,“将军!我龟城城坚炮利,军兵骁勇,民心可用,根本不惧贼兵!何必与此等獐头鼠目、首鼠两端之辈多费唇舌?干脆杀了这鼠辈,将其首级悬于城头,以绝贼觊觎之念!”
毛文龙的眼神却微微变了。他没有搭尹伯谚的话茬,也没有当即答应刘兴祚的请求,而是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说道:“我可不想听一个剃发易服、背祖忘宗之人说什么心里话。”
“将军......”刘兴祚迎着毛文龙审视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颤抖着说道:“兴祚之在建州,一如当年,关圣之在许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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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几个!”毛文龙脚步不停,侧头对紧跟其后的亲随们吩咐道,“去院子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你们也不许靠近!”
“是!将军!”亲随们立刻停步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很快便将龟州都护府的后院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毛文龙撩开官袍的下摆,一屁股坐在正对房门左侧的主位上,接着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尹伯谚坐到自己身侧的另一个主座上。
尹伯谚眉头微蹙,脸上犹带着未散的怒意与深深的不解,但他还是默默颔首致谢,依言在毛文龙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紧盯着跟在后面进来的刘兴祚。
“你也坐。”毛文龙抬起手,给刘兴祚指了尹伯谚下首的一张客座。
刘兴祚连忙躬身:“将军,府君在上,小人站着回话就好。”
“我叫你坐,你就坐。”毛文龙又指了一下。
“……谢将军赐座。”刘兴祚这才走到那客座旁,将半个屁股浅浅地搁在椅子上。
茶室内一时无人言语。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气氛沉凝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你是......”毛文龙缓缓启唇,用一种近乎于拉家常般的温和语气问道:“开原人?”
“是。”刘兴祚点头,“小人本贯陕西榆林,祖上于成化年间迁至辽东,落户开原。”
“军户?”毛文龙追问。
“是,小人是军籍。”刘兴祚又点头,“不过家中一直有人应募补伍,支应差事,所以小人也就没有当过兵。”
毛文龙“嗯”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那你……是什么时候入的建州?”
“万历三十三年。”刘兴祚答道,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为什么入?”毛文龙的目光陡然锐利了起来。
刘兴祚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因为高淮。”
“高淮……”毛文龙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能仔细说说吗?”
“哼哼……”刘兴祚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种田时交不够田赋,行商时给不出商税,不得不弃田舍业,暂别宗祠,往边外寻一条活路罢了。当年辽左地方如小人这般,被逼得弃田舍业,不得不逃入边外,另谋活路的……何止千百。”
他的语调很平缓,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苍凉。
毛文龙侧着身子,半倚在扶手上,待刘兴祚语罢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在建州待了十六年,那贼酋……待你如何?”
刘兴祚沉默了一会儿:“实话说。建酋待我,不能算薄,甚至相当不错。”
毛文龙眉梢微挑:“怎么说?”
“不满将军,”刘兴祚微微挺直脊背,“小人在建酋帐下,现任备御一职,手下有一个牛录,虽然这个牛录里只有投奔小人的汉人乡党,以及其他陆续归附的汉民壮丁,但到底也是一个牛录......”他顿了一下,主动问道:“哦!对了。将军知道什么是牛录吗?”
“知道。”毛文龙点点头,“你接着说。”
“是。”刘兴祚接着道:“小人这个牛录,隶属于正红旗。计有披甲战兵百人,余丁数百,皆听小人调遣。”
“所以,”毛文龙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方才跟着你到城外的那百余骑,便是你自家的亲兵部曲了?”
“没错。”刘兴祚微笑点头。
“嗬,”毛文龙幽幽地低笑了一声,“看来这贼酋待你,确实‘恩重’。不但授你官职、许你统兵,还让你自成一部。”
刘兴祚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还不止呢,将军。”
“哦?”毛文龙眼神一凝,“还有什么?”
“……女人。”
“女人?”毛文龙略一思忖,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联姻!”
“勉强……算是吧。”刘兴祚的语气有些复杂。
“勉强?”毛文龙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刘兴祚垂下眼帘,缓缓说道:“大贝勒代善,将其第三子萨哈廉的乳母的女儿,许给小人做了妾室。”
“乳母的女儿?”
“嗯。”刘兴祚点头。
“既然……”毛文龙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按在膝盖上,目光紧紧地锁着刘兴祚的眼睛:“当初是官府凶横,逼得你走投无路,不得不逃奔建州以求活命。而这十六年间,贼酋乃至小酋,又对你如此‘器重’,乃至恩遇有加!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刘兴祚又为何会……‘身在曹营心在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