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刘兴祚鼻腔里喷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但他的眉头却紧紧地拧了起来,显出几道深刻的纹路。“因为……因为我是开原人啊,将军。”
毛文龙从刘兴祚的神情和语气中,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怆,但他一时却没能品出其中的因果:“这跟你是不是开原人有什么关系?”
刘兴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将军麾下……有开原籍的兵士吗?”
“当然。”毛文龙点点头。
刘兴祚低下头,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和眉心,半叹似的说道:“那您……听他们说起过万历四十七年,开原城破之后的惨象吗?”
毛文龙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但还等他开口接腔,刘兴祚便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开原城破,十室九空。虐杀、奸淫、抢掠……满城都是男人的惨叫,女人的哭嚎,还有……那些女真兵发了疯似的狂笑。我走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上,到处都能看见尸体和血。为了震慑城中残存的百姓,那些女真兵……就把死者的尸体钉在沿街商铺的门板上,或者把砍下来的脑袋……一排一排地,挂在城门上!那可是夏天啊,将军!要不了三天,那些尸体,那些脑袋,就会被苍蝇和蛆虫爬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随之微微颤抖,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睁开已经有些发红眼睛,沙哑地说道:
“我忘不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样的景象!这样的事情……哪怕是当年在辽东横征暴敛的高淮和他的走狗,也干不出来!”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呢?!”坐在一旁的尹伯谚忍不住插话问道,“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在奴贼军中很有地位吗?”
“唉——”刘兴祚长叹一声,说道:“尹府使,您太高看我了。我刘兴祚再有地位,那也只是在‘奴才’堆里有点脸面。说到底,我也就是个‘尼堪’,是个‘阿哈’。城破之后,当兵要发泄找乐子;各旗的额真要往自己的部落里搂掠牛羊、收押奴隶……这些事情,别说我一个正红旗下的奴才,就是建酋自己,也未必拦得住。”
“好吧......”尹伯谚缓缓点头,看向刘兴祚的眼神里不自觉的少了几分敌意。
“也就是说。”毛文龙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茶室再次安静下来,他才重新开口:“一直到两年前开铁失陷之后,你才有了反正归明的心思?”
“这么说……也不算错。”刘兴祚坦诚道:“尽管在建州部吞并哈达、辉发、乌拉等其他女真部落的过程中,也多有杀戮。但彼时到底还是以兼并、扩张为主,从未像破开原、屠铁岭这般酷烈。而且在建酋僭号称汗、举旗造反之前,建州部在表面上,也还算是大明的边外藩篱,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反不反正......”
尹伯谚这时又插话进来:“既然两年前你便有了反正之心,为何直到奴贼大举入朝,乃至兵临龟城,你才上门表露心迹?”
毛文龙默默颔首。这也是他想问的问题。
刘兴祚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尹府使,我何尝不想早举义旗,里应外合,为王师前驱?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啊!汗王看似粗豪,实则精明多疑,对麾下各部,尤其是我们这些汉官,看管得很紧。几大贝勒又常常聚在一处,互相制衡监视。八旗之内,眼线遍布,稍有不慎,便是身死灭族之祸!”
“若非年初建酋攻辽沈不克,转而派二贝勒阿敏率领镶蓝、镶红、镶白三旗经营宽甸,东掠朝鲜。而后,阿敏又令一向与我相熟,乃至相好的‘好好里’统镶红旗兵渡江深入,我都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单独领兵出来,与将军、府君面剖析心迹!”
“这么说,你和那个‘好好里’的关系……”毛文龙顺着话头问,“......很好?”
“勉强算是吧。”刘兴祚说道:“我和他都在正红旗下。在建州内部,我们算是大贝勒代善一派的。说得更直白一点,他是支持代善继承汗位的元老重臣,而我……则是代善名下,地位最高的汉人......奴才。”说到“奴才”二字时,刘兴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兴祚。你一会儿说自己和‘好好里’都在正红旗下,一会儿又说‘好好里’统的是镶红旗兵。”毛文龙不解道:“这到底……哪个是哪个啊?”
“都是。”刘兴祚解释道,“在今年之前,建州两红旗,也就是正红旗与镶红旗,都归属于大贝勒代善统辖。直到‘硕讬夜奔’的事情发生之后,两红旗才被硬生生地拆开了。这次东征朝鲜,建酋不但把镶红旗派了出来,还把正红旗下好些与大贝勒关系亲近的将领、勋贵,也一并拆了出来,交阿敏任用。换言之,‘好好里’虽然挂的是镶红旗总管的名头,但他的栋鄂部还是在正红旗下的。这就好比……”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一个世袭的开原卫指挥使,兜兜转转地去右卫去当了参将。”
毛文龙微微颔首,又接着问:“你刚才说,两红旗是在‘硕讬夜奔’之后才被拆开的。这‘硕讬夜奔’,又是怎么回事?两红旗被拆开之后,镶红旗又归谁管了呢?”
刘兴祚沉吟道:“硕讬,是大贝勒代善与元配李佳氏所生次子。李佳氏去世得早,所以一直以来,代善也就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平日里多有冷遇,部内甚至有虐待的传闻。去年,硕讬不堪忍受,夤夜出走,那些有心争夺储位,或与代善不睦的贝勒、大臣,便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指责代善德行有亏,不堪大任。加之,萨尔浒战后,代善声威大震,隐隐有威胁汗王地位之势,努尔哈赤也就顺势发作,废黜了代善的‘储君’名分,并将原先统归代善的两红旗拆分开来。如今,正红旗仍由代善掌管,而镶红旗……则被划给了代善的长子,岳托。”
毛文龙一言不发地听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个岳托……也是那个李佳氏的儿子?”
“没错,”刘兴祚点头,“岳托和硕讬是亲兄弟,岳托是嫡长子,硕讬是嫡次子。”
“既然镶红旗被分到了岳托那里,那为何此番领兵渡江的,又是那个‘好好里’?”毛文龙继续追问,“岳托本人去哪儿了?”
“岳托没有过江,他还留在宽甸那边。”刘兴祚说,“至于阿敏为何不让他亲自统领兵,大概是因为岳托今年才二十出头。”
“好吧。”毛文龙眨了下眼,又把话题给扯了回来:“既然‘好好里’与你相熟相善。你又怎么忍心背弃于他,与我暗通款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