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刘兴祚却摇了摇头:“小人的牛录虽然驻在左军附近,但并不归绰尔多调遣,而是受好好里直管,算是中军营的一部分。”他略一停顿,补充道:“若将小人的牛录也计入中军,那中军营便有十一个牛录了。”
毛文龙眉梢微挑,追问道:“你的牛录既属中军直管,为什么会落在这儿?”
刘兴祚笑了一下,解释道:“那个绰尔多既不会说汉语,又不会说朝鲜语,就是一个纯纯的莽子。我要是不去帮忙,他连那些朝鲜俘虏都指挥不动。”
“这么说,”毛文龙下意识地瞥了尹伯谚一眼,“是你在管理那些朝鲜俘虏?”
“管事的是绰尔多,小人只是组织中朝通事协助翻译。可话虽如此……”刘兴祚神色一黯,声音也低了下去,“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罪责,小人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
“......”毛文龙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而是接着问道:“金军的粮草辎重,现屯于何处?”
“金军的粮仓就设在中军大营与后军营之间。”刘兴祚思索道:“那里有一座临溪傍水的小村庄。”
“你是说崔家庄?”毛文龙眼中精光一闪,几乎立刻就在脑海中找到了一个对应的地点。
刘兴祚略感意外,随即点头:“小人不知那村庄是哪家哪姓,只知从中军大营往后军营去的路上,有个几十户人家的庄子。好好里就把粮食存在那儿。”
“那庄子里有多少存粮?能支用几日?”毛文龙微微颔首,紧接着追问。
刘兴祚伸出右手,比划一下:“五日。目下大营存粮,只够支用五日。”
“五日?这也太少了吧!”毛文龙瞪大一眼,一脸愕然,“就是夜不收也不会只带这点粮食就出门。”
“将军。目前金军营中确实只有五日存粮。”刘兴祚解释道,“但大馆那边,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粮草。”
“嗐。我说呢......”毛文龙白了刘兴祚一眼,“你直接告诉我,金军此番渡江,总共携带了多少粮食?”
刘兴祚面露难色,谨慎答道:“将军,小人并不掌管粮秣事宜,不知道后方究竟储备了多少粮食。但想来撑过秋天应该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那宽甸那边呢?”毛文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你知不知道宽甸那边的情况?”
“宽甸那边的情形很不乐观,根本没办法自给自足,十分依赖牛毛寨乃至老寨那边的补给。”刘兴祚叹气摇头道:“虽然从进驻宽甸开始,阿敏就一直在竭力组织屯垦,但收效甚微,短时间内根本看不见自给的希望。若不能在朝鲜或辽南地方取得进展,抢掠到足够过冬的物资,那么今年的冬天恐怕会非常难过。”
“兴祚。金军虚实,我已大致了然。现在,说说你的打算吧……”毛文龙缓缓起身,踱步到尹伯谚身边的主座坐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你准备如何助我大破‘好好里’?”
刘兴祚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问道:“敢问将军手上有多少人马可用?”
毛文龙盯着刘兴祚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七八千人总还是有的。”
“七八千人?”刘兴祚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龟城有这么多兵马?”
“披甲执锐、堪当野战的精锐,确实没有这么多。”毛文龙淡然道:“但人手我肯定是不缺的。昨天打得这么激烈,想必你应该也见识过了。再不济,我还可以向后方请援。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忧人手,只管将你的谋划说来就是。”
刘兴祚见毛文龙如此说,便也不再多问。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将军!兴祚计划于夜间,在金军大营内制造一场大火,同时策动俘虏营中的朝鲜百姓暴乱起来!届时,金营大乱,将军便可率部杀入,一举攻破大营,擒杀好好里!”
毛文龙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疑虑:“火攻内乱,里应外合,确是破营良策。只是,纵火、煽乱,绝非一人之力可为。你手下那一牛录的人马,当真愿意跟你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刘兴祚挺直腰板,语气笃定:“将军放心。小人麾下这个牛录,有四成弟兄是开原、铁岭那边来。开铁之屠,他们皆有亲人罹难,对建州早已心怀怨望。后来,听说皇上将祸辽元凶高淮逮至辽阳凌迟正法,明正典刑,大家更是感念圣明,人心思归。”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而且最近两年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为了攻打辽沈,建酋不顾灾害、一意横征,无论是田赋还是猎获,都被征敛得很厉害。为了攻打辽沈,建酋不但在萨尔浒大修城堡,还强征钱粮以资军需,结果却损兵折将,一无所获。底下早已怨声载道。只要朝廷能够许诺,举事之后,免追前罪,再稍加善待。我等弟兄定然愿意冒死一搏,反正报国!”
毛文龙微笑着摆了请的手势:“你们想要什么?”
刘兴祚毫不犹豫地道:“我等别无他求!只求举事之后,能将小人麾下这些愿反正的兄弟,编入营兵,吃上一份皇粮,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毛文龙脸上露出笑容,爽快道:“这个好说!这点小事,本将便可做主答应。而且经、抚衙门正不遗余力地在辽东开荒屯垦,但凡在辽当兵的,日后都能分到土地。到时候,解甲归田,安居乐业,岂不美哉?”
“果真如此?那可就太好了!”刘兴祚的脸上瞬间焕发出激动的神采,声音都微微发颤:“兄弟们若是知道有如此善政,必定人人振奋,誓死效命!”
毛文龙笑容微敛,目光深邃地看着刘兴祚:“那你自己呢?兴祚,你想要什么?”
“小人……不敢奢求太多。”刘兴祚侧过头,脸上露出交织着赧然与忐忑的神色:“只盼朝廷能念在小人幡然悔悟、冒险举事的份上,赐下一纸赦免文书。免去小人为虎作伥之罪。毕竟小人在伪朝为官多年,助纣为虐之事也确实没少做。”
“这是哪里话!只要你迷途知返,冒险反正,朝廷自会赦免你的罪。”毛文龙大手一挥:“像你这样的干才,朝廷肯定会重用。到时候,加官晋爵、封妻荫子,便是指日可待!”
“将军!”刘兴祚浑身一震,几步走到毛文龙跟前,眼见又要跪下。不过这一次,毛文龙却提前伸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哎呀。好了,不必多礼。”
刘兴祚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只好就势站着,深深一揖,“将军大恩,兴祚没齿难忘!唯愿肝脑涂地,以报将军知遇、朝廷厚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