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怎么了?”毛文龙下意识地侧过头,望了一眼南城的方向,却没有看见什么明显的异动。
“没怎么。是援军!”传令兵一脸激动。“咱们的援军到了!”
毛文龙眼神骤亮,仿佛两点星火在深潭中燃起。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说了声“知道了”便迈开步子,朝着登城马道的方向走去。
旁边的尹伯谚先是一愣,随即也带着巨大的喜色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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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三里外,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上,提督平安、黄海、咸镜等处地方军务总兵官李如柏一马当先,远远地眺望着前方那座矗立在秋阳下的龟城,以及城外那片纵横交错的壕堑工事。
他的身后,数百名先锋骑兵静静地列着队。整个队伍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甩动鬃毛,才发出一点声响。
再往后,一片预先清理出的开阔地上,则是一片人喊马嘶,尘土飞扬的繁忙景象。数以千计的明军士卒正在各部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布置鹿角拒马。
“吱嘎——吱嘎——”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传了过来。李如柏收回远眺的目光,循着声响,转向城门。只见那横跨护城河的厚重吊桥,正在缓缓放下。
吊桥尚未完全落地,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已出现在城门洞的阴影里。那人顶盔贯甲,猩红色的斗篷在贯通门洞的轻风中微微拂动。正是毛文龙。他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按着刀柄,脸上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喜色。
“咚!”
一声闷响之后,吊桥彻底落下,重重地搭上对岸,激起一阵尘土。
烟尘尚未散去,毛文龙便轻喝一声,催动马匹,率先冲过木质的桥板,沿着前沿阵地间那些特意留出的蜿蜒小径,向着城外疾驰而来。他骑术极精,在狭窄曲折的路上控马飞驰,竟是如履平地,身后猩红披风被劲风拉得笔直,猎猎作响。
“走!”李如柏见毛文龙竟如此急切地孤身出迎,李如柏便也挥动马鞭,驱动坐骑,不疾不徐地向前迎去。李如柏一动,他身后那数百名如影随形的骑兵也齐齐启动,缓缓压上。
毛文龙单人独骑,很快就冲出了外延一里有余的前沿阵地。可当他回头一看,却发现尹伯谚和一众亲随,还在那迷宫般的小径上小心翼翼地绕行着。毛文龙失笑摇头,索性驻马原地,稍作等待。直到一众亲随驶出阵地,并重新集结,毛文龙才再度挥鞭,带着众人继续前进。
双方相向而行,距离迅速缩短。
毛文龙在距李如柏约二十步的位置抬起右手,止住队伍,随即翻身下马,朝着李如柏的方向快步走去。
李如柏见他下马,也从容地勒缰离鞍。沉重的甲叶随着他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空旷的野地上传出老远。
毛文龙行至李如柏身前五步,蓦然止步。接着毫不犹豫地撩开战袍前襟,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擎:“末将毛文龙,参见李总镇!援军远来辛苦,末将有失远迎,还请总镇恕罪!”
“守城事急,安有远迎之理?”李如柏微笑着上前两步,稳稳地托住毛文龙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毛游击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谢总镇!”毛文龙顺势起身,却又后退半步,再次躬身长揖。
“诸位,”李如柏颔首受礼,后又远远地朝毛文龙身后的一众随从们招呼了一声:“也都请起吧。”
“谢总镇!”随从们这才纷纷起身,自掸膝尘。
李如柏显然没什么心思寒暄。他伸出手,拍了拍毛文龙结实的手臂,脸上本就不多的笑容迅速收敛起来:“振南。眼下敌情如何?是否开始攻城?”
“回总镇,”毛文龙正色肃然道:“敌军正在攻城!”
“攻城?”李如柏闻言一愕,下意识地望向毛文龙身后的龟城。只见,城墙上旗帜井然,垛口后人影绰绰,却听不见一声炮响,也看不见一阵硝烟:“敌军既在攻城,为什么一点动静也听不见?”
“敌军前日于我城下受挫,损折颇重。如今已改换战法,不再强驱俘虏蚁附冲阵。而是步步为营,在我阵前日夜掘土,开凿壕沟。”毛文龙侧身指向北方,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意:“因为他们还没有推进到火炮的射程范围内,所以我们也就没有浪费弹药。”
“掘壕迫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李如柏的面色一沉,转身扶住马鞍,靴尖一点便翻身上马,“走,上马!带我去城上看看!我倒要亲眼瞧瞧,这好好里耍的什么把戏!”
“末将遵命!”毛文龙抱拳应声,转头大喝:“回城——”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上马。
毛文龙快步回到自己的战马旁,从亲随的手中接过缰绳,接着轻巧地跃上马背。他刚刚坐稳,李如柏已催马行至身侧。两人对视一眼,毛文龙略一颔首,率先抖动缰绳。栗色战马再次扬蹄,沿着来时的蜿蜒小径,向着洞开的龟城南门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