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简单描述一下左军营周边的环境。比如……”李如柏引导道:“有没有山,有没有河,地势是平坦还是崎岖?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民居、庙宇或者树林?”
“唔……”特古斯赫努力地回忆起来,眉头紧锁。他正欲开口,李如柏却又幽幽地插了一句:
“你别想着随口糊弄,编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来搪塞我。我这儿,可不只有你这一张嘴。我要是发现你说的东西,和其他人交代的对不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还在埋头啃肉的大芦,伸手在它坚实的脊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我就叫人,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喂狗。”
特古斯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忙不迭地摇头,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不敢!不敢!老爷,将军!奴才刚才对您说了这么多话,您应该也能听出来,奴才所言非虚,句句属实啊!”
“哼……”李如柏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最好是。”
“如果……”特古斯赫不敢怠慢,努力地沉思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俘虏营,应该是在一个……在一个几乎被砍秃了的山坳里。左军营就驻扎在那个山坳唯一的出入口上,像道闸门似的。”
“这就没了?”李如柏显然不满意。
“老爷您明鉴啊!”特古斯赫心里一慌,忙乱地辩解道:“奴才平日里不是在前锋营里听差,就是被派出来做这种玩命的勾当。真没怎么往那边去过!就知道这点皮毛了!”
李如柏盯着他看了几息,又换了个问法:“左军营距你们前锋营有多远?”
“半个时辰!”特古斯赫立刻答道,“从前锋营到左军营,至少要走半个时辰。骑马也要两刻钟。”
“从前锋营去左军营,路上要经过何和礼的中军营吗?”
“要!肯定要!”特古斯赫连连点头,“这附近山峦起伏,能走大队人马的道路就那么几条。除非翻山越岭,走那些不是路的路,否则从我们那儿去左军营,必然要先经过中军营把守的那片谷地。”
“中军营设在什么地方?”李如柏顺势问道。
“就在我们前锋营后面,大概……三四里地的位置。”特古斯赫思索道,“骑马的话,要不了一刻钟就到了。”
“何和礼的中军大帐,设在中军营的哪个位置?”李如柏深入道。
“老爷明鉴!”特古斯赫的脸上又显出了苦色,“这次下营之后,奴才还没去过额驸的中军大帐。不过按往日行军扎营的老规矩,主帅的大帐,通常都会设在中军营的正中央。”
“中军大帐的防卫情况如何?平时里有多少人守着?”
“很严密!”特古斯赫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大帐日常有三个董鄂氏的本家牛录轮流值守护卫。这些人都是额驸的亲信精锐。外人想要进去,至少得过三道卡子,一道在中军营的入口,一道在营中的核心区域,还有一道就在大帐外头,由额驸的护军亲卫把守,没有额驸本人的允许,谁也靠近不了。就连多济理额真都得先通报才能进去!”
李如柏声音略沉了半度,狐疑地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还说,你没去过中军大帐吗?怎么这会儿连几道卡子,谁在守卫都知道?”
特古斯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道:“老爷,我没亲自去过,但我们牛录里有其他兄弟被召见过啊!这些都是他们平日里回来,当新鲜事说给我们听的!营里没什么乐子,这些大人物的排场和规矩,就是大家闲磕牙的话题。听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李如柏微微颔首,脸上的疑色稍褪,算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那你们的粮草辎重,主要囤积在什么地方?”
“就在中军营后面二三里地的一个小村庄里!”特古斯赫这次答得很快,“大部分粮食都囤在那儿。我也去那边领过口粮。”
“小村庄……”李如柏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立刻追问道:“是不是‘崔’家庄?”
特古斯赫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就去那边领过一回粮食,没打听那是哪家哪姓的庄子。就知道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靠着一条小溪。”
李如柏不疑有他,继续问:“那里的守备情况如何?”
“挺严的。”特古斯赫回忆道,“那里虽然不像中军大帐那样三个牛录、三道卡,但里里外外也还是驻着一整个牛录的人马。村庄两侧的出入口,都有精兵持械把守,白天夜里都不松懈,要有手令才能进去领粮。而且穆克谭额真的后军营,就扎在那个村庄附近不远的地方。村庄若是遭到袭击,他们立刻就能过来支援。”
李如柏一时没有再问话。渐渐地,他那双浑浊而不失锐利的老眼开始失焦了。他的视线,仿佛越过了特古斯赫惶恐的脸,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忽然站了起来,对一直侍立在侧的中军官徐大勋吩咐道:“把这两个人带下去,分开单独关押,不许他们互通消息。之后再找个军医过来,给这个撞树的傻兔子瞧瞧,尽量别让他死了。”他指了指满脸血污、意识模糊的钦达翰,“不然就不值钱了。”
“是!”徐大勋凛然抱拳,随即对那几个一直押着俘虏的士兵下令。“你们几个,都听见镇帅的话了?赶紧带下去分开羁押!再把金郎中找来给他看看!”
“是!”几名士兵轰然应诺,立刻松开了压着两人肩膀的手,转而一左一右,架住他们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两人从地上扯了起来。
“老爷!将军!奴才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特古斯赫听不懂汉语,不知道李如柏这番安排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暂时留用,还是斩首示众?未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嘶声讨饶,希望能从这个看起来很有权势的明军将领嘴里,得到一句免死的准话:“奴才一个字也没扯谎啊!求求您,饶我们一命吧!我们就是听令行事的小卒子,入朝之后也没造过什么杀孽……”
李如柏确实没打算处死他们。但他也懒得,更没必要跟一个心惊胆战的俘虏解释什么。面对特古斯赫声嘶力竭的哀求,他一个字也没说,甚至没再看特古斯赫一眼,只是面色冷淡地朝那些投来询问视线的士兵,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把人带走。
士兵们得令,不再有丝毫犹豫,架着两人就往外拖。
“将军!老爷!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不要杀我!我还知道很多事情!我还知道很多事情啊!”特古斯赫还在徒劳地呼喊、求饶,声音因为恐惧和挣扎而变得尖利。虽然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曾豪言壮语,想着自己死了家人或许还能得些抚恤。但当他面对可能到来的死亡时,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还是将他淹没了。
钦达翰则几乎没了声响,只是痛苦地呻吟着,任由士兵拖拽。
两人的声音随着他们远去,迅速变得遥远、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清晨逐渐喧嚣起来的营地杂音之中。
“大勋。”李如柏转过身。
“镇帅!”徐大勋立刻再次抱拳,腰板挺得笔直。
“你下去之后,立刻派两个得力的人,”李如柏正颜下令道,“快马进城,把抓到这两个金军斥候的情况,以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详细通报给毛游击。让他心里有个数。”
“是!”徐大勋应道。
“另外,”李如柏抬起手环指营地四周,“尽快安排人手,在营地周围所有地势较高的地方,设立固定的瞭望岗哨。安排精锐士卒日夜值守,并配足旗号、火器。还有,派人去把营地附近,尤其是那些山脚、坡地容易藏人的灌木丛、乱石堆,都给我清理干净!该砍的砍,该烧的烧!我不希望再听到,有虏贼的斥候、夜不收,像这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到我们大营附近窥探的报告!你听见了吗?”
“明白!末将立刻去办!”徐大勋神色一凛,高声应道:
交代完正事,李如柏的神情又缓和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恭谨地站在旁边,不敢稍动的三个哨兵身上。
“柴国罡?郑仕望?郑远望?”
“在!”三人浑身一震,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仿佛功勋赏赐已经摆到了眼前。
“你们忙活了大半夜,”李如柏微笑起来,眉目慈祥得就像一个普通的老爷爷,“应该还没吃早饭吧?”
三人同时一怔,随即面面相觑,显是没料到镇帅开口问的竟然是这个。
“回镇帅,还……”为首的柴国罡讷讷地回道:“还没有。”
“那正好。灶上的粥和羊肉也该好了。”李如柏走过去,先是拍了拍柴国罡的肩膀,接着又指了指旁边的土灶。那里,粟米粥的香气和烤羊肉的焦香正混合着袅袅飘来。“你们仨,就留在这儿,陪我吃顿饭吧。”
三人还没有意识到李如柏已经起了把他们揽入帐下,做家丁亲兵的心,所以也就只愣愣地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