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已经推进到距前沿明军不足一百步的位置了。在这个距离下,目力极佳达奇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敌军搭箭张弓的动作。如果金军再前进二十步,最多三十步,那他们就能通过抛射,直接将箭矢射到他的“达”字旗下。
达奇策稳稳地坐在马上,右手松松地搭着缰绳,左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他能感觉得到,数以千计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自己身上。前军的、左右两翼的,甚至身后中军的。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完成了。红旗车组在前,蓝旗车组在后,步兵持盾列于车侧,骑兵勒马待于阵后。佛郎机炮里装好了子铳,火绳燃着阴火,炮手的手指就搭在点火杆上。只等达奇策一声令下,三十余门火炮就能同时喷出火舌。
“嗖——”
一支羽箭划破长空,越过前排战车的盾板,越过那些举着盾牌的刀盾手,径直朝着达奇策的方向飞来。
达奇策没有躲。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支箭的轨迹。
“嗤!”
果然,正如达奇策所预见的那样。箭矢没有射到自己,而是斜斜地插进距达奇策的马头不足十步的地方。
这是一支重箭。箭头是破甲的锥形,箭杆比寻常的箭更粗,尾羽修得齐整。以这种箭的力道,若是在五十步内被射中,即便披着重甲,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达奇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面“李”字大纛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旗下,李如柏的身影隐约可见,似乎正凝望着战场的方向,却迟迟没有打出旗令。
还在等什么呢?
就在达奇策蹙起眉头的瞬间,一面红旗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炽烈弧线!
那是开火的命令!
达奇策心神大振,几乎是吼出来的:“敲锣!开火!!”
“敲锣!!”一名亲兵立刻扯开嗓子,朝着一辆载着大铜锣的推车狂吼。
随车的旗鼓手闻令,立刻高高扬起手里的大锣锤,朝着铜锣的中心猛地一敲——
“铛——!!”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刃,向着四面八方猛然劈开,瞬间便切断了战场的骚动。
“开炮!!”达元祯、黄调焕、徐琏三位千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喊出了这两个字。
“开炮!”左右四个分营的把总也齐声呼喝。他们声音此起彼伏,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点火!”命令传递到最前沿,前排三十三个车组的队官几乎同时咆哮。
炮手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们用铁杆挑起火绳,将阴燃的那一端凑近佛郎机炮的火门——
“嘶——”
火药急速燃烧,发出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鸣。紧接着——
“轰!轰!轰......”
三十余门火炮同时怒吼!
炽烈的火舌从炮口喷涌而出,浓重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将前排战车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云雾中。鸡蛋大小的铅弹冲出炮膛,穿透烟幕,斜斜地飞上高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抛物线。
那些铅弹飞过两军之间的空地,飞过金军楯车的上方,朝着楯车后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砸落下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金军的箭雨也到了。
“嗖嗖嗖——”
数百支羽箭逆着炮弹的方向,朝着明军阵线倾泻而下。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密集,像一群愤怒的蜂群。
两片弹幕在空中交会,甚至碰撞。那些纤细的箭杆根本承受不住炮弹的冲击,要么被斜着打飞,要么直接被拦杆撞碎,断成两截。
“换子铳——点火!”
第一轮炮弹还在空中飞翔,各组的队官便已下达了再次开火的命令。
炮手们迅速拉开佛郎机炮后部的子铳,将已经打空的子铳抽出,然后换上装满火药和铅弹的新子铳。这是他们操演了无数遍的动作,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嘶——”
“轰!轰!轰......”三十余门火炮再次向着天空喷出火舌。打出了第二轮弹幕。
“停止射击!立刻隐蔽!”金军阵中,各级军官没命地呼喝起来。
但其实也不需要他们招呼。在炮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求生的本能就驱使着金兵们停止射击,收起弓箭躲到了楯车之后。
可就像他们射向明军的箭矢一样,抛射的铅弹,也不是直立的大盾能轻易遮蔽的。
“嗖——咚!”
“嗖——啪!”
铅弹跨越了楯车的盾面,从高处砸落下来,像冰雹一样砸进金军阵列。
绝大多数炮弹都落到了空地上,砸在干燥的泥土里,溅起一小撮黄尘。但也有一小部分炮弹砸到了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正在往楯车后面钻的金军士兵,被第二轮炮击中的一枚铅弹当头砸中。
“铛——!”
他头顶的铁盔伴着一声震响瞬间凹陷下去。巨大的动能透过铁皮的阻挡和棉布的缓冲,作用到他的颅骨上。
那金军士兵先听见一声仿佛要穿透灵魂的巨大响动,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钟。紧接着,他的脑袋上便兴起了一阵剧烈的钝痛,就像颅骨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剥开了一样。
“啊——!”他本能地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整个人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他身边的战友循着惨叫声望向他,只见鲜血从他凹陷的头盔边缘汩汩涌出,顺着额头、眼角、鼻梁流下来,覆盖了他的整张脸,将那张原本凶悍的面孔染成一片骇人的赤红。
不只是他。在这一轮连番速射之下,整个金军前阵,到处都有人被佛郎机的炮弹砸中。
“盾兵上前!举盾过顶!”
军官们这才意识到,明军打的也是抛射,那些铅弹从天上砸下来的,楯车只能挡住正面,挡不住头顶。
一个个盾兵快步上前,将硕大的盾牌顶到头上。其他重甲金兵和弓兵纷纷窜到他们的盾下,挤作一团,像一群躲在屋檐下避雨的人。
“换子铳——点火!”
就在金军举盾避弹的同时,前排红旗车组打出了第三轮齐射。
“嘶——”
“轰!轰!轰......”
有些炮弹砸在木盾上,盾面应声开裂;有些炮弹砸在包铁的盾面上,溅起一串火星;有些炮弹没有砸中盾牌,直接砸进了人群中——
一个盾兵被砸中肩膀。那铅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将他的肩胛骨击碎。他惨叫一声,盾牌脱手,整个人向后倒去。他身后那些挤作一团的士兵来不及躲闪,被他一撞,倒了一片。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