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碰——”
炮弹砸在盾牌上,砸在地面上,砸在人身上,发出各种奇异的声响。
金军士卒躲在盾下,听着炮弹从头顶掠过又砸下来的声音,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
没有人知道下一枚炮弹会落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头顶这面薄薄的盾牌,能不能挡住炮弹的冲击。
他们只能缩在那里,聆听着,等待着,祈祷着。
“铛——!”
炮击停了,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再度荡漾开来。
与此同时,停滞的点鼓声也再一次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
鼓声沉闷而有力,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缓跳动。
“红旗驻地装药!蓝旗前出对齐!”三名千总和四名把总随着鼓声高声呼喝。
在鼓声和长官的催促下,三十二个滞留后方的蓝旗炮组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一二......”
蓝旗炮组的士兵们弯下腰,肩膀用力地扛起车边的横杠,双脚在干燥的泥地上蹬出深深的印痕。
“......起!”
他们喊着号子,一齐发力,将沉重的战车抬离地面。
“前进!”
掌舵的队官们把着车舵,引导着战车穿过前排红旗炮组之间的空隙,朝着阵地的最前沿推进。
随组的步兵和骑兵紧随其后。步兵持盾列于车侧,警戒着金军的方向;骑兵勒马缓行,随时准备策应。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有序,就像一套精密运转的机器。
左右两翼的骑兵也跟随着缓缓蠕动的中阵,继续向前挺进。他们的阵线拉得很开,时刻保持着对两翼的遮蔽,绝不给敌军任何突袭穿插的空隙。
这就是车营野战时最典型的进攻战法。
轮流射击,分番叠进。
前排射击时,后排准备;前排装药时,后排前出。如此往复,周而复始。炮火不停,前进不止。
不过,对阵的金军终究也还是精锐。
金军没有被连续的炮击打懵,在红旗停火装药,蓝旗车组交错前出的间隙,他们发起了反击!
“放箭!”
“放箭!”
军官们的吼声在楯车后响起。
那些弓手们从盾下钻出来,迅速搭箭张弓,朝着明军正在前进的蓝旗车组,倾泻出一波箭雨。
“嗖嗖嗖——”
数百支羽箭如阵雨般刺入前进的蓝旗车组。立时便造成了一片混乱。
一个正在推车的明军士兵,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肩膀。那支箭从侧面飞来,正好穿过他肩胛与护颈之间的缝隙,刺进了肉里。
“啊——!”
他惨叫一声,本能地松开手,想要去捂那个伤口。
车杠从他手中滑落,整辆战车的平衡瞬间被打破。车子猛地一倾,剩下的七个推手措手不及,被那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东倒西歪。
他惊恐地望着那支插在自己肩膀上的箭。箭下,鲜血正汩汩涌出,顺着甲胄的缝隙流下来,将内衬的棉布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赤色。
周遭其他士兵,齐齐地望向他。前进的队伍,就这样停滞了下来。
“不要管他!不要管他!”掌舵的队官把着车舵,扯着嗓子连声招呼:“继续前进!前进!”
可他手下的人,大多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直接就被吓呆了。根本没人回应队官的招呼,而是就那么杵在原地,纹丝未动。
“你们愣着干什么!推车!继续推车啊!”队官见状,心下一急,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一把撂下车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队伍侧面,从随队的另一组士兵里硬生生拽出一个人来,将他塞到那个受伤士兵的位置上。“你,给我顶上去!继续推车!推车!不要停!”
在队官的粗暴干涉下,其他七个推手终于回过神来,齐声发喊,把那倾斜的战车重新抬正。
队伍,终于再度动了起来。
队官安顿好这边,又转身跑向那个受伤的士兵。
那士兵正捂着肩膀,踉跄着想要往后退。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瞳孔缩成了针尖,嘴里不住地喃喃:“啊——啊——救救我!快救救我!”
“你怎么样!还能跟着走吗!”队官冲到他面前,震声问道。
“啊——啊——”那士兵犹自惶然,根本不知道队官在说什么。他只是重复着那句话,像一个坏了的人偶:“救救我!救救我!”
“啪!”
队官看他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便不由分说地给了他一巴掌。
那士兵被打得一愣,声音戛然而止。
“闭嘴!别他娘的鬼叫了!”队官瞪着他,目光凶狠得像要吃人,“你一时死不的!赶紧跟着队伍走!”
那士兵捂着脸,稍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插在肩膀上的箭,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拔。
“啪!”
队官眼疾手快,又是一巴掌。
“他娘的,你找死吗?不要徒手拔箭!”队官的声音更凶了,“这箭头要是带倒刺,会把你的肉勾出来!扶着他,跟着队伍走!待会儿打完了会有郎中来给你疗伤!”
那士兵捂着箭矢周边的甲胄,手心渐渐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他能感觉到血在流,能感觉到伤口在痛,能感觉到那支箭自己身上颤动......
“可是我好痛,我好痛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噙着泪水,活像一个刚摔了跟头孩子。
“别娘们儿唧唧地在这儿鬼叫!”队官抬起脚,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不想死赶紧跟上!”
那士兵被踹得踉跄几步,终于迈开了步子。他捂着肩膀,扶着那支插在身上的箭,踉踉跄跄地跑向一个盾兵身后,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阵狂乱的箭雨,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