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营左近的瞭望塔上,何和礼正逆着已有沉落迹象的阳光,凝望着远处的战场。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秋日的阳光不再像正午那般毒辣,而是斜斜地洒下来,给战场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匹马都镀上了一层金黄。可这金黄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在他的视野里,明军和金军已经完全交缠在了一起。那些原本还算清晰的阵线,此刻早已荡然无存。两军就像两条巨蟒,互相缠绕,互相撕咬,融合成了一片看不清敌我的混沌之色。
混沌之上,是一片不断翻腾的黄尘。那黄尘遮蔽了厮杀的惨烈,掩盖了遍地的血色,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盖不住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和绰尔多一样,何和礼也在不断地思虑着,权衡着,犹豫着。
他手上,还有十个牛录,三千多兵马。这是他几乎唯一可以调用的生力军了。
这支部队,毫无疑问全是精锐,甚至比正在交战的前、左、右三军都要精锐。他们都是何和礼一手带出来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何和礼十分确信,只要把这支生力军投入战场,甚至都不必全部投入,只需要一半,就能立刻打破眼前的僵局,将堪堪稳住的明军再度打崩!
可问题在于——
何和礼没有动中军,对面的李如柏,也捏着四个家兵方阵没有动!
从金军突入战场、撕开明军前线,到达奇策亲率骑兵稳住阵脚,再到此刻两军绞杀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那四个家兵方阵和那面被拱卫在中间的“李”字将旗,就一直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们就像四座沉默的山,死死地压在中军的位置,仿佛眼前的激战根本不存在一般。
虽然那四个方阵看上去也就只有一千五百来人的样子,如果何和礼把手上的生力军全部压上去,甚至可以取得一定的兵力优势。
可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冒险,一场豪赌。
何和礼看得很清楚,绰尔多发起的这场赌局,从明军稳住阵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他如果再加注,当然有可能赢下这一局。可一旦输了,他就有可能输掉全部!
他孤军深入,身后二百里没有一支友军部队。如果在龟州城下打个惨败,连撤都别想撤了!
反观李如柏呢?
身后是龟城,龟城墙上挂着毛文龙的将旗。就算是败了,他大概也能从容撤进城里,徐图后计。
而且,眼下明军的规模,并不像斥候之前通报的那样多。何和礼不得不怀疑,李如柏还留有后手,并没有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压上来。
他会不会,就等着何和礼把中军投进去,然后一网打尽?
何和礼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沉吟了好一阵之后,何和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着塔下喊道:“吹号——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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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飞扬,鲜血四溅。
宽达三里的战场,就这样被人踩马踏的烟尘和愈发浓郁的血腥气笼罩着。在阳光的照耀下,烟尘如同一层厚重的灰黄色帷幕,将整片战场裹得严严实实。透过这层帷幕,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烟尘之下,腥气之中,到处都是彼此攻杀、互相撕咬的士兵。
狂跳的心脏和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们能不知疲倦地狂吼,不知疲倦地攻杀。
刀盾手没了刀,就用盾牌砸。长枪手丢了枪,就用副手的佩刀砍。弓箭手被敌军近了身,来不及拔出佩刀,就用手里的箭矢去戳。火铳手没时间换弹,就反过来把火铳当棍子使。
所有人,都在用最狠厉、最便捷的方式攻击着初见的彼此。就好像他们已经结了几辈子仇一样。
“呜———呜———”
一阵悠扬的号声,如同一张柔和的地毯,在金军大营和龟城之间的战场上铺展开来了。
没有人动。
明军和金军都杀红了眼。他们的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敌人,他们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敌人的吼叫。那号声虽然响亮,却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汹涌的波涛,连个浪花都激不起来。
就连那些分神听见了声音的人,也都以为这不过是催促进攻的号角。
号声,就这样被战场吞没了。
最先注意到那道撤退命令的,是一直伴随多济理左右的荪嘉齐巴彦。
他从开战之初就紧紧地跟随着多济理。他和多济理几度杀入战团,又几度杀出,脸上身上满是鲜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也有袍泽的。
此刻,他和多济理以及随护的一众亲随,刚刚再一次杀出战团,在稍稍远离前线的一个缓坡上喘气休整。
战马的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亲随们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荪嘉齐巴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要说话,却忽然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号声。他皱起眉头侧耳细听,努力从那震天的喊杀声中分辨出号声的旋律。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额真!”他一把拉住正要再次冲锋的多济理。
多济理被他拉得一趔趄,猛地转过头来。即便有一众亲随的翼护,他的样子也不见得有多好。他的头盔挨了一锤,浅浅地凹陷下去,半边脸上糊着汗水和血水的混合物,把五官都糊得有些模糊。他身上被砍了好几刀,有几根拴甲片的皮绳都断了,甲片耷拉下来,露出里面的衬袍。
可他一点也不恐惧。恰恰相反,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整个人被狂涌的肾上腺素催得兴奋不已。
“干什么!”多济理一把甩开荪嘉齐巴彦的手,举起那柄满是血污的铁锤,就要高声招呼麾下士兵与自己一道冲锋。
“额真,您听!”荪嘉齐巴彦再次拦住他,急声道,“后方吹号了。”
“吹号?哪里吹号了?”多济理竖起耳朵,却只听见无穷的喧嚣,与兵器碰撞的声音。
“真的吹了!”荪嘉齐巴彦急声道,“属下听得真真的,那是撤退的号声!”
多济理还要说什么,周围的几个亲随也纷纷出言附和:
“主子,奴才也听见了!”
“没错!是号声,是撤退的号声!”
多济理怔住了。
他缓缓回过头,朝着何和礼所在的那座山丘望去。浓稠的烟尘遮蔽了他的视线。使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瞭望塔的轮廓,和那面耷拉在旗杆上的龙旗。
那面红底白边的游龙大纛,此刻已然没了生气,就像一条垂死的龙,软软地挂在旗杆上,一动不动。
“呜———呜———”
就在这时,又一阵号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这号声比刚才更清晰,更悠长,它就像一阵风,卷过战场,刺入沙尘,直直地钻进多济理的耳朵里。
多济理呆呆地望着那座山丘,望着那面死气沉沉的龙旗。
“完了吗?”他喃喃自语一声,眼里的狂热如退潮般迅速褪去。“就这样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