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达奇策也还是不知道这个被他一枪戳穿的家伙叫什么,在贼营里任着什么官儿。但他坚信,这一定是个值钱的脑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拼死拼活地护着他。
“将军!”一个亲随策马过来,在达奇策的身边抱拳道:“权署右部千总事把总江国文回报,此战,右部共取首一百七十三级!”
“一百七十三级!?”达奇策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在右部回报之前,左部和中部都已经各自回报过这一战的斩获了。加上右部最新报来的一百七十三级,这一阵的斩获,足超过了三百级。就算最后只有一半,乃至三四成能通过重重检验,作为实打实的功勋报上去,那也是收获颇丰了!
“没错,就是一百七十三级。”那亲随确认道,“另外,江把总还说,两军阵间还横亘着上百具敌军尸首,暂时难以割取。”
“已经够多了。”达奇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豪气,“那些脑袋实在割不了就算了,不必冒险。”
他实在太喜欢这种战法了。
如果是明军进攻,却被金军反击击退,打到最后甚至可能一颗脑袋也割不到。而像现在这样,金军主动来攻,留下一地尸体后仓皇撤走,他们便能有极大的斩获。
就现在这个战果报上去,他们甚至能直接报一个大捷了。
达奇策的心情更好了几分。他摸了摸马鞍上那颗晃荡的头颅,嘴角微微扬起。
“右部的阵线和建制恢复得怎么样了?”达奇策又问。
“能恢复的已经完全恢复了。”那亲随答道,“右部二十六架战车中,有二十二架已经扶正。另外四架车轴损坏严重,暂时是动不了了,大概只能留在原地当拒马用。各车组人员业已协调完毕。那些损失特别严重的车组,都已经从别组调拨人员补上了。损失的队官,也都就地任官补上了。”
“很好,很好。”达奇策频频点头,“你归队吧。”
“是!”那亲随执缰抱拳,拨转马头,缓缓归队。
达奇策收回视线,继续望向对阵的金军。
那里,各种嘈杂的声音都随着左右两营金军的撤退而消失了。排列在楯车之后,近百步距离的中军鄂博惠部也不再放箭了。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渐沉的暮色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两军隔着上百步的距离,默默地对峙着。整个战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除了风声,除了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除了伤兵压抑的呻吟,再没有别的声响。仿佛之前的战斗,那震天的喊杀,那隆隆的炮响,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在这时,远天之间,忽然荡起了一阵悠扬的号声。
那号声苍凉而绵长,像一阵风,贴着地面卷过战场,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撤军!
这是撤军的命令。
随着号声铺开,金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那些黑压压的人影缓缓向后移动,先是前排的刀盾手,然后是弓兵,最后是那些重甲步兵和骑兵。他们退得很慢,退得很稳,阵形始终不乱。一面面旗帜在他们的头顶招展,像一只只收拢翅膀的鸟,正缓缓飞向巢穴。
不过,他们放弃了左军推到阵前的楯车,也丢下了摆在两军阵间的同伴的尸首。那些沉重的楯车成排成列地横亘在原地,横亘在尸体之间,就像一座座无名的墓碑。
短暂的沉寂后,明军这边,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呜哦——!”
欢呼声宛如一道平地惊雷,从阵线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迅速席卷了整条战线!
有人跳起来,把头盔扔向天空。有人抱着身边的战友,又哭又笑。那些伤员,能动的,挣扎着爬起来,跟着一起喊。不能动的,躺在担架上,也咧开嘴笑了。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胜了!胜了!
新兵们如痴如狂,欢呼声响彻云霄。他们仿佛忘了,自己才是进攻的那一方。
————————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也被远山吞没,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带,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金营各处,火光一簇簇亮起,却驱不散渐浓的晚意,反而把火光周围的方寸之地照得格外阴沉。
和硕图撩开中军大帐的帘子,一股焦香立刻扑面而来。
那是中军帐下的仆人正在烤制羊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一股股白烟。
羊肉喷香扑鼻,勾得和硕图食欲大起,不过这会儿,他却没空去厨子那儿偷一两片肉来吃。
他径直走到传令兵聚集的地方,刚招呼一声,正要开口吩咐,余光忽然瞥见围篱外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不远处的围篱入口疾驰而来。
和硕图下意识地收起了要对传令兵说的话,想也不想便招呼道:“二哥!”
多济理在围篱入口滚鞍下马。他的动作很急,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随手把缰绳一扔,也不等守门的士卒反应过来,便快步穿过栅栏,小跑着来到了和硕图的身前,问道:“和硕图,阿玛在帐篷里吗?”
“在的,在的!”和硕图连连点头,“阿玛正要我派人去找你呢,你就来了。”
“找我?”多济理略一愣。
“不只是找你。”和硕图说,“阿玛要我派人把各营的主官,还有爱塔一并叫来。”
“哦……”多济理一下子就不意外了:“是要说撤军的事?”
“不知道。”和硕图摇摇头,“阿玛没跟我说为什么事,只是要我派人把你们都叫来。二哥,今天你们……”
“好,我知道了。你做事吧。”和硕图还想问问今天的战况,想知道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多济理却一点儿跟他废话的心思也没有,转头把脑后的辫子一甩,就朝着大帐去了。
“不说就不说,神气什么呀......”和硕图望着多济理的背影,不满地腹诽了一句,接着转向那几个传令兵,板起脸来吩咐道:“去!去各营传令,让各营的主官,还有管俘虏营的爱塔,立刻到中军大帐来议事!”
“是!”几个传令兵齐齐地应了一声,随即翻身上马,四散而去。
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很快又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