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兴祚举着火把骑着马赶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天几乎完全黑下来了。
沉沉的暮色像一口巨大的铁锅,严严实实地扣在大地上。营地内外的山丘、树林、营帐,全都融进了这片浓稠的黑暗里,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金营各处亮起的火光,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在黑暗中挣扎着闪烁。
刘兴祚将手里的火把递给迎上来的中军营护军,接着翻身下马,快步朝着那顶被篝火包围的中军大帐走去。
撩开帐帘,踏进帐篷的瞬间,刘兴祚愣住了。
帐篷里挤满了人。或站或坐,几乎把整个大帐塞得满满当当。
前军营指挥官多济理坐在何和礼的右手边,他皱着眉头,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右军营指挥官库尔缠坐在左侧,佝偻着背,整个人无精打采,眼神黯淡得连火光都照不亮。中军左部指挥官鄂博惠坐在库尔缠的身边,他面无表情,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个什么。中军右部的指挥官多禄萨吉坐在鄂博惠的对面,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袋,一言不发。何和礼未成年的小儿子和硕图也来了,他挤在多济理身后的一个角落里,规规矩矩地坐着。
这些坐着的人身边,还站着好些随行的牛录额真。他们一个个板着脸,低着头,像一根根木桩子似的插在地里。
刘兴祚下意识地往左军营经常聚集的地方瞟了一眼,狂跳的心跳立时又快了半拍——绰尔多果然不在,他的弟弟索尔和诺也没来。
代替他们坐在那里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那是绰尔多的族叔,左军营目前最年长的牛录额真,诺尔布。诺尔布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脸色阴沉,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刘兴祚一下子便认出,这是绰尔多的亲随伊明阿。
大帐里的气氛很诡异。所有人都不说话,仿佛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刘兴祚掀帘进来,带来的风搅得帐里的火光一阵乱动,在众人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可即便如此,也只有多济理、库尔缠、和硕图等寥寥数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默默地用眼神跟他打了个招呼。
刘兴祚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大帐中央,按着胸口,单膝跪下。
“额驸。”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属下来晚了,让大家久等了,还望恕罪。”
何和礼端坐在大帐尽头的矮榻上,腰背打得很直,整个人维持着一种冷峻的沉肃。不过,刘兴祚仍能从他的眼底辨出些许难掩的疲态,以及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
何和礼并没有苛责刘兴祚,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刘兴祚微笑。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指着夹在鄂博惠和库尔缠之间的一个位置说:“来了就坐吧。”
“谢额驸。”刘兴祚行礼道谢,起身走向那个位置。鄂博惠和库尔缠也很配合地朝两边挪了挪。
刘兴祚是金军中少有的,能在帐中坐着听事的牛录额真,但这一回,他却坐得格外心虚。刘兴祚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能感觉到后背有细细的汗珠在不断地往外渗,不断地往下淌。他很难抑制这些异状,只能低着头,避免被周围人观察到。
刘兴祚坐下后,何和礼还是没有开口,大帐内依旧维持着那种诡异的寂静,直到后军营的指挥官穆克谭姗姗而来,行礼落座,何和礼才终于开口:“列位。我已经决定撤军了......”
“哗——”
尽管在场的许多人都已经猜到了这次集会是要说撤军的事情。但任谁也没想到,何和礼一开口就是这个事情,一上来就是“决定”。这多少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尤其是刚进帐的穆克谭。他的后军营距离战场最远,一整天下来,他也只是隐隐地听见了闷闷的炮声,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绰尔多已经战死了。
与他相反,在场所有人里最平静的是多济理。这不单是因为他来得最早,和父亲交流过,更是因为他看得出,父亲的心气已经彻底败绝了。
何和礼没有理会帐内的嘈杂和骚动,也没有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对视,甚至连声调都没有太大变化:“......所以今天晚上,各营就收拾辎重,准备撤退。”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分别落在穆克谭、库尔缠还有诺尔布等人的身上:“明天一早,后军营及左右两军营,率先带着营里积蓄的辎重粮草向大馆撤退。你们抵达大馆后,需立刻恢复并加固大馆附近的防御,以备接应友军。”
“......”库尔缠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唉......”诺尔布几乎没什么反应,只是轻叹了口气。
穆克谭明显想说什么——他的嘴已经张开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可何和礼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吩咐完左、右、后三军,何和礼便转向了鄂博惠:“后天一早,鄂博惠部随即撤退。务必在当天天黑之前抵达大馆。”
“奴才遵命。”鄂博惠按着胸口,低头应是。
不等鄂博惠的声音散去,何和礼又望向了多济理和多禄萨吉:“至于前锋营,及多禄萨吉部,则在当日太阳由升转降时驰马快退。如果明军发起进攻,则坚守阵地,留待大后天一早撤退。撤退之前,你二部需将大营焚毁。勿留辎重资敌。”
前锋多济理部和中军多禄萨吉部是南下金军中唯二的两支满编骑兵队,哪怕下午启程也能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跑完龟城到大馆之间的距离。
“是。”多济理和多禄萨吉对视一眼,齐声应是。
何和礼最后望向刘兴祚:“爱塔……”
“在!”刘兴祚浑身一凛,仿佛过电。他的身子和声音一起颤抖起来,完全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