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泼洒在大地上，把连绵起伏的地形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此刻泛着冷冷的银白，远远看去，像一块块巨大的裹尸布。
山丘上，一簇簇火把如群星闪烁，沿着山脊蜿蜒起伏，连成一道流动的光带。在昨夜的一系列扰动之后，为防止敌军进一步窥探，乃至潜入破坏，龟城内外的明军不但在各处可见的高点增设了许多固定的岗哨，还在这些岗哨之间撒下了许多昼夜巡行的巡哨。
这些岗哨与巡哨联结在一起，就像一张大网，紧紧地将城外的军营包裹着，保护着。
大网的边缘，三人一狗正沿着上级给他们划定的路线慢悠悠地巡行着。
队伍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哨兵举着火把，打着哈欠。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次又一次地往下坠，每走几步就要用力眨一眨。
“白天筑营，晚上巡哨，一整天下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这他娘的是把咱们当牲口使啊。”
走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哨兵当即附和：“就是！狗都比咱们过得舒服，至少不必既下苦力又熬夜。大黑，你说是不是？”
大黑是条黄狗，皮毛油亮，正被第三个明显年长许多的哨兵用一条狗绳牵着。它也不知道这俩人在说什么，只知道有人喊了自己一声，便摇着尾巴回过头，“汪”地吠叫了一声。
“嘿，你倒是应得痛快。”那哨兵笑骂道。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共鸣着、抱怨着。
“行了行了，别那么多屁话！”那个牵狗的年长哨兵默默地听了一会儿，有些烦了。“一班就两个时辰，有什么好抱怨的？又不是不要你们睡觉。再说了——”他回过头，瞪了两人一眼：“晚上出来巡哨，不比白天出去打仗好多了？白天那一仗打下来，抬回来几百具尸体，几百个伤员。你们就这么想跟他们躺一块儿啊？”
两个人被这么一怼，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确实。比起去前线和那些凶神恶煞的贼兵拼命，筑营巡哨确实要好多了。无非也就是累点儿。
气氛沉凝，一行三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夜风从山丘上吹下来，卷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间——那条牵狗的绳子绷直了。
年长的哨兵感受到绳子上传来的劲道，下意识地顺着绳子望去，发现大黑已经不走了。
它定在那里，四条腿绷得直直的，尾巴高高翘起，一动不动。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片看不见火光的地方，耳朵竖得像两把刀子。
“大黑，怎么了！”年长哨兵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他的手猛地攥紧狗绳，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另外两个哨兵也反手握住刀柄，警惕地望着大黑警戒的方向。可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看见被月光照亮的灌木树丛的轮廓，在山风中微微晃动。
他们没法不紧张。因为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警戒区域的边缘。如果真的是敌人摸过来，那么他们就将首当其冲。
大黑没有理他。尾巴也不摇了。片刻后，它咧开了嘴，朝着那个方向龇起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肯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腰间拔出刀。那个最开始抱怨的哨兵，也把挂在脖子上的木哨子塞进了嘴里，随时准备吹响报警。
三人一狗开始缓缓地向着警戒的方向走去。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几道狰狞的鬼影。
没走几步，他们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一个灌木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三人立刻停下脚步。年长的哨兵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谁在那儿！出来！不然就放狗了！”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远处立刻就有了回应。
“我们不是敌人！也没带武器！”一个带着奇怪口音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遥遥飘来：“千万不要放狗！千万不要放狗！”
三人对视一眼，他们这才发现，那个不远处的灌木丛，只是被风吹动了。真正有东西的地方，还在更远处。
年长的哨兵眯起眼睛，借着月光努力辨认。只见，四十余步外的一棵大树后面，似乎探出了两个人影。
“在那边！”他举起刀，用刀尖遥遥一指。另外两个哨兵立刻循着他的指引调转刀锋。
为首那人被刀锋反射来的火光晃得一悚，连忙道：“别紧张！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没有恶意！”
“出来！高举双手慢慢出来！别耍花样！”年长的哨兵喊道。
“好好好！我们出来！我们出来！”
那个声音连忙答应。紧接着，两个高举双手的人影便一步一步地从那棵树后挪了出来。
那是两个穿着汉人服饰的年轻人，一个面色沉静，眼神清亮；另一个则喘着粗气，眼神里夹杂着难掩的紧张与兴奋。
年长的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发现他们确实没有携带刀枪弓箭之类的东西。
“你们是什么人？”几个哨兵心弦稍松，但没有完全放下警惕，手里的刀也还紧紧地握着。“脱逃的俘虏？怎么还会说汉语？”
“不，不是，我们不是俘虏，我们是......”那个喘着粗气的年轻人刚开口，就被另一个沉静的年轻人抬手拦住了。
沉静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迎着火光，缓缓说道：“我们是刘兴祚刘备御手下的人，目前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与毛将军文龙当面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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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大营，中军大帐。总兵官李如柏已经睡下了。他睡得很沉，帐内帐外都能听见他如雷的鼾声。一阵接一阵，像闷雷滚过天际。
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脚步声又急又密，却没有撼动那鼾声分毫，只惊动了大帐周围值夜的亲兵。
几个守在围篱入口的亲兵听见动静，立刻端起手中的兵器，走到拒马后面，摆出松散但随时可以凝结起来的阵型，警惕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