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兄弟一踏入中军大帐,四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李如柏坐在主案后头,双手搭在凭几上,腰背挺得笔直。达奇策四仰八叉地横在左侧的马扎上,两条粗腿伸得老长,几乎拦住了半条过道。方承勋坐在他的身边,规规矩矩地蜷着腿,膝盖都快顶到胸口了,毛文龙则用一只手按着腿,撑着头。
几盏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昏黄的光晕在众人脸上跳荡,把他们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与他们对视的那一瞬,刘兴治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笑。
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像小孩儿一样坐在几个半高不矮的马扎上,有的像螃蟹一样四仰八叉,有的像虾米一样蜷成一团。如此反差滑稽的场景,就像一个粗糙的笑话,狠狠地撩动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刘兴治咬紧牙关,拼命地遏制那股不合时宜的笑意。可如潮的笑意却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根本压不住。他只能低下头,避开那四道目光,任凭身体微微颤抖。
帐中诸将对这两人的反应倒也不甚在意。他们只当刘氏兄弟是头一回进这种场合,被他们的气势所慑,紧张得抬不起头来。
两人走到主案前,正欲下跪,却发现达奇策那条长腿还横在面前,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刘兴治只好在他腿边站定,一撩衣摆,跪了下去:“小人刘兴治,叩见镇帅,叩见诸位将军!”
“小人刘兴贤,叩见镇帅,叩见诸位将军!”刘兴贤也跟着跪下叩首。
“起来吧。”李如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镇帅。”刘兴治再拜起身。刘兴贤跟着爬起来,低头缩在兄长身后。
“来,看看。”李如柏朝两兄弟勾了勾手,“看看这是不是那个绰尔多的脑袋。”
刘兴治心下一凛,顺着李如柏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主案上摆着一个黑乎乎的圆东西。方才离得远,他只当这是什么寻常物件,没往心里去。此刻凑近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颗人头!
方才怎么也压不住的反常笑意,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半步。李如柏也适时地伸出手,按着人头下垫着的布,把那颗脑袋调了个方向。
灯光下,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刘兴治。
那双眼睛半睁着,眼珠黯淡无光,仿佛正望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望不见。脸上的皮肤被石灰吸干了水分,紧紧地绷在骨头上,显出几分干瘪的褶皱。嘴角微微歪斜,像是在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视的一瞬,刘兴治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他只觉得有一股阴冷的劲儿,从那双眼睛里钻出来,直直地刺进他的眼睛,顺着血脉往下走,刺得他灵魂生疼。
刘兴贤更是在他身后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跌坐在地。
李如柏等了片刻,见两人久久不回话,便问道:“怎么?这不是他吗?”
刘兴治急促地喘着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像是……但看不太清,不敢确定。”
李如柏撑着凭几的扶手,从长案的另一侧拿过那盏油灯,放到人头边上。昏黄的火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跳动,把那五官照得更加分明。
“现在呢?”李如柏又问。
“没错!”刘兴治的瞳孔骤然收紧,声音也忽然拔高了,“这就是绰尔多!就是绰尔多!我们今天……啊不,昨天!我们昨天上午还在俘虏营里见过他!”
虽然重重迹象无不证明绰尔多已经死在了明军手上,但真当他看清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时,刘兴治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
这个人昨天还生龙活虎,威风凛凛。现在却像一件器物一样被人摆在案上,左右端详。
李如柏微微颔首,随即用指节叩了叩绰尔多的天灵盖:“你们兄弟和他的关系如何?”
刘兴治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厉害。他垂下目光,不敢再看那双空洞的眼睛。片刻的沉吟之后,他抬起头,坦诚地说:“不敢欺瞒镇帅。我们兄弟和绰尔多的关系算不得差。前些日子,我们还和他喝过酒......”
“关系不差......”李如柏侧过头,目光穿过绰尔多空洞的视线,直直地凝望着刘兴治的眼睛,“那你现在做何感想?”
“不知道……”刘兴治不住地小幅度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小人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那你呢?”李如柏又望向刘兴贤,“你又做何感想?”
刘兴贤浑身一抖。他能感觉得到,这个问题很重要。可他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是愣愣地杵在那里,任凭本能驱使他不停地颤抖。
李如柏嘴角一扯,似笑非笑:“你们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不知道。”刘兴治咽下一口唾沫。
李如柏伸出手,引导他看向左侧:“就是他。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善于使枪的大将。”
刘兴治顺着他的指引转过头去。
达奇策还是那副四仰八叉的坐姿,两条粗腿依旧伸得老长。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一个并不十分凶恶,甚至还有些憨厚的面相。可和达奇策对视的时候,刘兴治却感觉有一头随时可以把人撕碎的巨熊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
“将军真是神勇无敌!”刘兴治硬着头皮,朝达奇策拜了下去:“哪怕是在整个建州,绰尔多也算是排得上号的悍将,将军竟然毫发无损地就将其斩于马下了。兴治斗胆,请教将军名讳,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达奇策耸肩一笑,很平静地说:“达奇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