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达将军!”刘兴治再拜,“失敬,失敬!”
刘兴贤慢了半拍,也跟着一拜。
达奇策摆摆手,算是承了这个礼。
“二位。”李如柏又说话了。
刘兴治心头一凛,连忙把注意力收回来,重新望向李如柏。
“如果我们真的像你们计划的那样,趁夜劫营,”李如柏伸出手,指了指案上的那颗首级,“一定会有很多像他这样,和你们关系不差的人,死在我们的手里。你们……真的就这么忍心,害死他们吗?”
帐内安静了一瞬。刘兴治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镇帅,敌军营中确实有许多人与我等兄弟过从甚密,乃至相得甚欢。这一点,小人不敢否认。但,私谊是私谊,大义是大义!”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老奴自造反以来,屠城掠地,残害生灵,所过之处,十室九空。我汉家儿女,或被屠戮,或被驱掠,如猪狗一般任人宰割奴役。小人等虽身在敌营,却无一日不哀辽东苍生,无一夕不念君父朝廷!”
他望着绰尔多的首级,眼眶隐隐泛红:“人心是肉长的。小人等看见熟人惨死,就算不哀恸欲绝,也难免现在这样感触莫名。可小人等更不忍心看见我千千万万的汉家儿女,在建州的铁蹄之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不忍心见我辽东大地,遍地腥膻,再无汉家衣冠!今日若能以一场夜袭,救生民于倒悬之急,那便是天下之幸!故小人等,虽不忍为,但亦不得不为!”
李如柏盯着刘兴治看了许久,忽然展颜一笑:“好,好!有如此忠勇义士在敌营相助,何愁此战不胜!”说着,李如柏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待此战功成,本镇定当上表朝廷,为你们兄弟请功请赏!”
刘兴治心下一震。他知道,李如柏说这话,就是愿意出兵与他们做这一场了。
一股狂喜从心底猛地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常年养成的矜持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压制这种情绪,可理智却告诉他,这会儿不该压制,就应该表露出来,让李如柏他们看见。
刘兴治当即跪下,朝着李如柏连连叩首:“谢镇帅!谢镇帅!小人兄弟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镇帅大恩!”刘兴贤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了下来,学着兄长的样子,朝李如柏不住叩首。
李如柏任由他们叩了一会儿才绕出长案,伸手将他们扶起:“好了好了,快跟将军们说说,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吧。”
“是!”刘兴治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循着李如柏的指引望向在场诸将,将之前对李如柏说过的破敌之策,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方承勋听完,前倾身子望着他,问道:“你们既要放火煽乱,又要焚烧粮草,还要在中军出动之后,在中军营下放火。我想请问,你们的人手够吗?”
刘兴治连忙转向他,恭敬答道:“回将军。我部一共有二百二十八人。上下一心,皆望归明!即便除却我兄弟二人,也还有二百二十六人。这些人对付整个金军固然不足,但四下放火、制造混乱,还是绰绰有余的。”
“二百二十六人......”方承勋点点头,把手放回到了高耸的膝盖上,不再说话。
已经走回到案台后面的李如柏左右看了看,见达奇策和毛文龙都没有开口问话的意思,便道:“诸位!你们谁愿意做这个领兵劫营先锋?”
话音刚落——
“我——!”四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响。
刘兴治被这突如其来的齐声大喝震得浑身一颤。他转头望去,只见达奇策、毛文龙、方承勋,还有徐大勋,竟全都站了起来。
李如柏对此很满意,尤其多看了之前一直在唱反调的徐大勋一眼。达奇策也看向了方承勋,不无讽意地咧着嘴:“哟,方都司,你不是一直反对出兵吗,怎么,这会儿又想着争功啦?”
“呵呵……”方承勋笑了笑,脸上倒是看不见一点尴尬:“达将军说笑了。我只是觉得用兵需得谨慎,不可轻易决断。如今,镇帅既已谋划周全,决定用兵,那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反倒是您,累了一天,斩获也不少,还是好好歇着吧,就别再劳神了。”
达奇策被这话说得一噎。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扯不出什么道理来。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冲锋陷阵得靠猛将!你不行。”
“我不行?笑话!”方承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您去大同打听打听!看看有谁不知道我方承勋的大名!”
“你再有威名也没用,”达奇策耸耸肩,“你打不过我,所以还得我去。”
“我那是故意让着您!”方承勋还算平静的脸突然涨红了:“不想让您在大家的面前折了面子!”
达奇策见他急了,一下子就乐了:“好嘛,那咱们再比试一场!兵器随便你挑,空手也行!谁赢了谁上,怎样?”
方承勋噌地站起来:“好啊!咱们现在就比试比试!”
“够了!”李如柏一声低喝,两人立刻钉在原地。
李如柏抿着嘴,皱着眉,一张脸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他盯着两人看了片刻,最后转过头,望向了站在他们对面的毛文龙:“毛游击,这次便由你做先锋吧。”
“什么?!”达奇策和方承勋异口同声,眼睛瞪得溜圆。
李如柏抬起手,指了指达奇策,又指了指方承勋:“你俩,一个征战整日,一个整日筑营,都累了。而他......”他的手指转向毛文龙,“在城里闲了一天,想必是精力充沛。而且,刘兴祚一开始联络的就是他,这俩小子今天过来,本来也是要找他。由他领兵,和刘兴祚里应外合,正好。”
“可是他......”达奇策还想说话。
“没什么可是的。”李如柏把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待会儿散会之后,你俩就把本部骑兵点齐,交给毛文龙。”
达奇策张了张嘴,却也不敢再争辩。他就像一只被扎破的皮囊,整个人都泄了气。
他看了方承勋一眼。方承勋也正好望向他。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