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支离破碎的阵线,在这一刻彻底崩解了!这些最精锐的巴牙喇,在一打四乃至一打五的绝对劣势下,开始成片成片地死亡。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有一个金军向后逃跑。他们就像一群被围困的野兽,明知必死,也要拼尽全力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毛文龙和鄂博惠也还在厮杀。
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毛文龙的身上多了两道刀伤,鄂博惠的肋下也中了一枪,鲜血顺着甲叶往下淌,染红了他的战马。
就在两人再次交错而过的时候,沈世魁忽然从斜刺里杀了出来!
他抬手挥刀朝鄂博惠劈去,鄂博惠本能地侧身一闪,刀锋贴着他的肩甲划过,“嗤”的一声,削下了一片铁叶!
沈世魁一击不中,也不恋战,策马便退到一旁,咧嘴笑道:“将军,这厮的命硬得很啊!”
鄂博惠勒住战马,喘着粗气,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这些汉人,难道就只会以多欺少吗?”
达奇策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沈世魁的笑容僵在脸上。
毛文龙望着鄂博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有本事,跟我单挑!”鄂博惠举刀指向毛文龙,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别像个婆娘一样,叫别人给你出头!”
毛文龙沉默了一瞬,接着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二位,请退下吧。”
“将军......”沈世魁立刻想要劝说,却被毛文龙给打断了:“退下!”
沈世魁没有办法,只得退到一旁。
“毛振南,你跟他讲什么武德啊!”达奇策皱眉靠近:“咱们一起上,砍了他就是!”
毛文龙转过头,望向达奇策,嘴角扯出一丝笑:“达将军已经有一个脑袋了。这个,就让给我吧。”
达奇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呵呵哈哈。老子才不跟你抢嘞!咱们一起砍了他,脑袋也可以让你!”
毛文龙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达奇策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行行行,听你的。”他拨马退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喊道,“毛文龙,你可别为了逞匹夫之勇把自己搭进去了!”
“放心吧。”毛文龙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达奇策来到沈世魁的身边,发现他正悄悄地拈弓搭箭,瞄准鄂博惠的后背。
达奇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他拨马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你们家将军要和那个鞑子单挑,你这么干,他会发火的吧?”
沈世魁头也不回,眼睛仍死死地盯着鄂博惠:“大不了挨一顿板子。总比将军自己受伤了好。”
达奇策挑了挑眉:“那你还不出手?”
“将军也不是一定打不过。他要是能赢,我这一箭就不射出去;他要是输了——”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我就在最后一刻放箭。”
达奇策盯着沈世魁看了片刻,也从鞍袋里掏出弓箭,瞄准了鄂博惠。“有意思。”他说,“那我也在最后一刻放箭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战团中央,毛文龙和鄂博惠已经开始了最后的对决。
两人都没有急着出手,只是隔着数丈的距离,缓缓地绕着圈子。战马的蹄子踏在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火星,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远处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照出两张同样紧绷的脸。
鄂博惠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的眼前开始发花,耳边也开始出现嗡嗡的耳鸣声。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失血和疲惫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的生机。
毛文龙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把大半条臂甲都染成了暗红色。可他依旧稳稳地握着长枪,枪尖直指鄂博惠的咽喉。
“啊——!”鄂博惠忽然大吼一声,催动战马,挥刀朝毛文龙冲去!
毛文龙一夹马腹,挺枪迎上!
“铛!”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错马而过,又立刻调转马头,再次冲向对方!
“铛!”
“铛!”
“铛!”
鄂博惠一连三刀,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快!此刻的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毛文龙左支右绌,虎口已经被震得开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可他依旧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鄂博惠的每一个动作。
鄂博惠又一刀劈来!
毛文龙侧身一闪,刀锋贴着他的胸甲掠过,在甲片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他顺势一枪,枪尖刺向鄂博惠的腰肋!
鄂博惠收刀格挡,却只挡了个空——毛文龙这一枪竟是虚招!
枪尖在离鄂博惠腰肋三寸的地方忽然收回,紧接着,毛文龙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往前一冲,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鄂博惠瞳孔骤缩,本能地挥刀去砍,却反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枪尖如毒蛇吐信,从鄂博惠的刀光中穿过,直直地刺向他的心口!
回马枪!
鄂博惠瞪大了眼睛,想要躲闪,可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杆长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噗!”
枪尖穿透甲胄,刺破皮肉,贴着肋骨,从后背探出!
鄂博惠猛地一弓,挥到半空的战刀骤然顿住,随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插在自己胸口的长枪,发现枪杆还在微微地颤动。
毛文龙转身拔出长枪。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鄂博惠的衣甲,也染红了他的马鞍。
毛文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鄂博惠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鄂博惠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他直直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鄂博惠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天空。远处天边的那抹微光,此时又亮了一些。云层被太阳染成了浅浅的鱼肚白色,隐约可以看见几颗黯淡的星辰正在隐退。几缕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竟有几分温暖的感觉。
鄂博惠的嘴角微微上扬,说出了此生最后的一句话:“额驸……我守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