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荪嘉齐巴彦狂吼起来，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叛徒！你们这些吃里爬外的汉奸叛徒！一定不得好死！”
刘兴基脸色一沉。他不再看荪嘉齐巴彦，而是朝身边的人挥了挥手。“去。把多济理带过来。”
“是。”几个叛军立刻催马上前，朝荪嘉齐巴彦围去。
“滚开！都给我滚开！”荪嘉齐巴彦疯了一样，用那条还没有断的手，死死地箍着多济理的腰，怎么也不肯松开。
“荪嘉齐巴彦！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立刻投降！把多济理交出来！”
“狗汉奸！”荪嘉齐巴彦破口大骂。“我肏你娘的！”
“杀了他。把多济理夺过来。”刘兴基拧着眉头，偏过脑袋，声音冷得像冰。
“是！”那几个围上来的叛军同时出枪，先后命中了荪嘉齐巴彦的前胸、侧腰和咽喉。
“噗——！”鲜血喷薄而出，顺着枪杆流淌滴落，灌进多济理的颈口，随即顺着脖子往下淌，缓缓覆盖了他的整个后背。
多济理感觉有一股暖流自脖颈而下，漫过肩膀，漫过脊背。可他实在是太疲惫了，意识还沉浸在深深的昏沉之中，眼皮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张不开。
“撤枪。”几个叛军同时抽出兵器。
荪嘉齐巴彦的身子很快软了下来。可他那条揽住多济理的手，仍死死地环在那里，不肯放松。
生机被鲜血裹挟着不断流逝，重伤失血让荪嘉齐巴彦的意识渐渐空白。终于，他昏厥了过去。整个人向着侧面一偏，带着多济理一起，摔向地面。
“咚！”荪嘉齐巴彦背先着地，重重地砸在干燥的泥土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荪嘉齐巴彦还是用后背护住了多济理。
高处跌落的失重感和透胸传来的巨大冲击力，将多济理给震醒了。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眼前的光影一片模糊。火光、人影、战马……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都在旋转。他不知道这是哪里，看不清周围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骑在马上，低头望着自己。
“爱塔……爱塔你还活着？”多济理喃喃自语，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淡淡的红晕。云层被初晨的阳光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像一团团还在燃烧的火焰，静静地漂浮在天边。
与此同时，那片仿佛要吞噬天地的大火，也在烧尽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之后，开始走向消亡。
火焰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舞咆哮，而是渐渐低矮下去，像一头耗尽了力气的巨兽，只剩下最后的一点余烬还在苟延残喘。逐渐散去的烟尘袅袅地飘向天空，和天边的朝霞混在一起，一时竟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云。
刘兴治和刘兴贤两兄弟跨着马，在一队明军的陪随下，并肩穿行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这些尸体从前锋营外围的旷野一直铺展到前锋营深处，足足蔓延了好几里地。从他们死亡时的姿势，大致可以看出他们生前的状态。
最外围的尸体大都朝前倒下，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脸上凝固着死前的狂热与狰狞。越是往深处走，尸体的脸上战意就越是消减，恐惧就越是蔓延，姿势也开始变得慌乱。而到了前锋营的入口，便开始出现背部受创、满脸惊骇的尸体了。很显然，他们是在逃跑的途中被人追上杀掉的。
一路上，一直能听见伤者的哭泣与哀号，以及受伤的金兵向明军求饶的声音。
那些从京师、山东，乃至浙直来的明军，当然不像刘氏兄弟这样能听懂女真语。当然，就算听懂了，他们也不会在意。明军不会浪费宝贵的药材给金兵疗伤。能像现在这样给个痛快，再取走首级，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刘兴治和刘兴贤端坐在马上，脸色有些难看，全然不复胜局初定时的那种兴奋。他们甚至隐隐有些担心，自家兄弟会不会在明军携胜追杀时被误杀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当年李成梁在图伦城主尼堪外兰的向导下征讨阿台，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和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在古勒寨中充当内应，最终却被杀红了眼的明军当成敌人误杀了。现在，刘兴祚等一众兄弟在金军营中放火煽乱，不但穿着金军的服饰，还都是一派全副武装的样子，被明军当作金军冲杀，一点也不奇怪。
两人策马穿过几乎被尸体堵住的营门，进到前锋营中。眼前的景象，是一片毫不令人意外的混乱。
明军的骑兵在营帐间穿梭疾驰，猎杀着一切不听招呼、擅自活动的人。而明军步兵则三五成群的搜寻着一顶又一顶可能藏人的帐篷，并用长长的绳子将那些健康的俘虏像穿蚂蚱一样串在一起。待绑缚好了，便由一队步兵押着，往营地外面带。
刘兴治和刘兴贤策马缓行，与一队押送俘虏的明军擦身而过。
他俩那一身平民装扮，在这满是甲胄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扎眼，那几个押送的明军士兵不由得侧目望来。但由于身旁还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明军骑兵，所以也就没人过来把他们拦下盘问。
忽然，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里，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哀嚎。
刘兴治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明军士兵正合力将一个受了伤的金兵拖出帐篷。那金兵的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渗出的血浸透了包扎伤口的绷带，顺着拖行的轨迹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个小旗官打扮的军官站在帐篷外面，看了那金兵一眼，淡淡地说：“伤成这样，没必要俘虏了。给他一个痛快吧。”
那几个拖着人的明军听见这话，当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身形健硕的士兵点了点头，把手里拖着的胳膊往旁边一扔，随即拔出腰间那柄还沾着血的刀子，走了上去。
“不要……不要……”那金兵拼命后缩，不断求饶。可那健硕的士兵根本不理他，只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刀刺下。
刀锋从那金兵的胸口刺进去，瞬间便穿透了他的心脏。那金兵的身体猛地一弓，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明军拔出刀，在尸体上蹭了蹭刀上的血，接着伸出手，抓住了那金兵脑后的鼠尾辫。
刘兴治与刘兴贤瞬间明白过来，那明军这是要割取首级了。他们不想看这个，于是不约而同地把脑袋偏到了另一边，而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一些熟悉的身影，正在明军步兵的指挥下团簇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