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梁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快步走到刘兴治和刘兴贤面前,在两人的肩上重重地拍了几下:“五弟……六弟……”
“四哥!你还好吧?”刘兴治扶住刘兴梁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兄弟们都还好吧?”
“还好还好。没什么伤亡。”刘兴梁咧嘴微笑,脸上的肌肉也不住地抽搐。
“那就好,那就好。”刘兴治连连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四哥!”刘兴贤也凑上来,四下张望着,“二哥他们呢?我怎么没看见二哥他们?”
“我们还没碰见他们。”刘兴梁笑容一滞,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刘兴治微微皱起眉头,朝火势渐小的中军营方向望去。那里的火焰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舞咆哮,只剩下一片片余烬在晨风中苟延残喘,偶尔还能看见几根烧焦的木架轰然倒塌,溅起一蓬火星。
“这可麻烦了。”刘兴治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忧虑,“这么兵荒马乱的,要是被明军当成鞑子兵一并剿了,可就不好了。”
“这可不是嘛……”被解开了束缚的刘兴仁走过来,颇为幽怨地睨了先前那个给了他一巴掌的队官一眼,“我们这不就被他们当成鞑子给捆起来了吗?还白白挨了一巴掌。”
那队官尴尬地笑了笑:“谁叫你非得在脑袋后边缀一根猪尾巴。”
“你——!”刘兴仁一下子涨红了脸,眼睛瞪得溜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可他刚迈出步子,刘兴梁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七!闭嘴!”
“我,唉......”刘兴仁悻悻地缩了回去,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刘兴梁望向那队官,赔着笑说:“吴总爷见谅,这家伙一直就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我们这些做哥哥的也早就想教训他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小旗官见他这般赔礼,也不好再发作,便摆了摆手,说:“你们要是还有兄弟在外边儿,最好还是赶紧把人找到。刀枪无眼,要是闹出什么误会,不幸伤了谁的性命,那可就不好了。”
“是是。吴总爷说的是。”刘兴梁连连点头,急切地转过身,对刘兴治说:“老五,咱们也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赶紧去找二哥他们吧!”
“别急。”刘兴治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说:“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再说找人也要不了这么多人。四哥,七弟,你们还是把兄弟们带到后面去歇着。找人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刘兴梁想了想,点点头:“也好。就这么办吧。”
刘兴治转身望向那个姓陈的骑兵队官,说:“陈总爷,能劳你留几个人下来,先把他们带回去吗?”
“那个刘兴祚在这里面吗?”姓陈的骑兵队官反问道。
“兴祚就是我们的二哥。”刘兴治摇摇头,“他现在不在这儿。”
“不在啊......”姓陈的骑兵队官沉吟片刻,转而侧过头,对身边的副手说:“那你点几个人带他们回去吧。”
“我带他们去哪儿啊?”副手问:“镇帅点名要见的,可就那个刘兴祚。”
“先带到营外安置着吧。”姓陈的骑兵队官想了想,说:“支个棚子,再送点儿吃喝。别的事情等我们带那个刘兴祚回来见了镇帅再说。”
“行。”副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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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祚并没有像刘兴梁、刘兴仁那样主动去接触明军。在抓住多济理之后,他们就回到了道路左近的那座山丘,并在那里竖起了一面白底黑字的降旗,静静地等待明军到来。
远处,俘虏营和左军营的大火已经熄灭了。
曾经密密麻麻挤满营帐的坡地,此刻化作了一片灰白相间的焦土。帐篷、窝棚、栅栏,连同里面来不及搬出的粮草、器械,全都在一夜之间烧成了灰烬。灰烬堆积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像一场黑色的雪。偶尔有风吹过,便卷起一阵烟尘,飘飘扬扬地洒向远处。
数不清的朝鲜人在那片焦土上奔走呼号。
他们像一群失去了巢穴的蚂蚁,在废墟间来回穿梭,翻动着那些尚未完全烧尽的残骸。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灰烬,试图从里面找出什么;有人站在高处,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嘴里不停地喊着一个个人名。
有些人很幸运。只遥遥地喊了几声,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朝自己奔来。可大多数人却没有这样的运气,他们的亲友要么葬身火海,连尸骨都烧成了灰,要么就死在了多禄萨吉部的镇压中,和那些溃兵的尸体混在一起。
这一夜到底死了多少人?刘兴祚不知道,也不敢往深里想。
因为一往深里想,浓重的负罪感就会涌上心头,像无数只蚂蚁一样啃噬他的灵魂。
“二哥。”陪着刘兴祚一道沉默许久的刘兴基忽然开腔了。
刘兴祚没有理他。他就像没听见这声呼唤似的,依旧望着远方。
“二哥!”刘兴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提高声量,又喊了一声。
刘兴祚总算有了反应,但也只是冷淡地睨了刘兴基一眼。
刘兴基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一虚,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二哥,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还怨我呢?”
“怨你?”刘兴祚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怨你了吗?我什么时候怨你了?我敢怨你吗!”
刘兴基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连连摆手,做出一副示弱的样子:“没有,没有,我就多余说这话,行了吧。”
“哼。”刘兴祚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刘兴基望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唤了一声:“二哥……”
“干什么!”刘兴祚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刘兴基,眼神凶恶的就像是要吃人一样。
刘兴基被他这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抬起手,遥遥地往山下一指:“哥。那边儿来人了。要不要派人过去接触一下?”
刘兴祚愣了一下,顺着刘兴基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脚下有一支数十人的明军队伍已然绕过了光秃秃的丘陵,正沿着已经崩塌但还在燃烧的中军营围栏缓缓前进。
刘兴祚望着那支队伍,沉默了片刻,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降旗吧。他们能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