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李如柏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温和。
这时，帐帘掀开，两个亲兵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前头那个手里端着一个茶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粗瓷的茶壶和一只茶杯。后头那个则提着一张比马扎还要矮些的小茶几。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刘兴祚的身边，将茶几摆好，茶盘放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刘兴祚立刻站起身来，朝李如柏拱手一揖：“多谢镇帅赐茶。”
“坐，坐。”李如柏微笑着往自己的茶杯里添了点水，随即端起茶杯朝刘兴祚敬了一下：“军中不比家中，只有些随军的粗茶，你先将就着喝。日后，你要是有机会到京里来，我再请你喝最好的明前龙井。”
刘兴祚赶忙倒出一杯热茶，恭恭敬敬地回敬了一下，说：“那兴祚就先谢过镇帅了。”
“兴祚啊。”李如柏放下茶杯，语气忽然一转：“我准备稍事休整，便发兵追击何和礼。对此，你可有什么想法？”
刘兴祚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李如柏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就把话头转到正事上。他赶忙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说道：“兴祚也认为，应该趁着敌军新败、我军士气正盛之际，出兵追击。若能抓住时机，一口气吃掉渡江金兵，也未尝没有可能。”
“一口气吃掉，呵呵，你的口气好大啊……”李如柏挠了挠下巴，嘴角微微扬起。“只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刘兴祚迎上他的目光，斟酌着措辞。“事情容易与否，兴祚自是不敢妄言。但并非没有机会。”
“嗯。”李如柏略一前倾，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你继续说。”
刘兴祚略一沉吟道：“据兴祚所知，今日一战，金军前锋营和中军鄂博惠部几乎全军覆没。多济理本人，也被我们俘虏活捉了……”
“什么？”李如柏的眼神骤然一变，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声音也高了几分，“你说多济理被你们俘虏了？”
“是。”刘兴祚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俘虏的他？”
“今天上午，金军全线崩溃之后，我们在中军营附近的一个山坡上见到了慌忙逃窜的多济理。那时候，他的身边只有十几骑残兵。于是我们就冲上去……”刘兴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微微地低了下去，“......杀掉了那些残兵，将昏迷的多济理给俘虏了。”
李如柏撑着凭几的扶手，正了正身子，目光紧紧地盯着刘兴祚：“你说的那个多济理，该不会是何和礼的儿子，奴酋的外孙吧？”
“就是他啊。”刘兴祚莫名地笑了一下，“若不是他的话，我们就不会冒险去做那一场了。”
“你们这是立大功了呀！”李如柏一拍凭几，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你知道这个多济理有多值钱吗？”
“不……不知道。”刘兴祚愣愣地摇了摇头。
“朝廷按征悖、征倭、征播故事，拟征奴赏格。”李如柏目光灼灼地望着刘兴祚：“如能擒斩奴酋，则赏银一万，升都指挥。如果能擒斩奴酋的子孙，则赏银二千，升指挥使。别的不论，光这一个多济理，就够你做三品官，领二千两了！”
“三品官，二千两……”刘兴祚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啊？”李如柏眼眉一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不是，不是。”刘兴祚连忙摇头，尽力堆出一个笑来。“能得如此殊赏，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你和那个多济理的关系不错？”李如柏几乎是一下子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我......”刘兴祚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说谎掩盖。可当他抬起头，对上李如柏那双微眯的眼睛时，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说：“是。我和多济理确实相善，平日里很受他的照顾，也经常和他一起喝酒……”
“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什么要把他抓来呢？”李如柏问。
刘兴祚张开嘴，又闭上。如是再三，才终于开口道：“因为他是敌军将领，是贼酋子孙。兴祚既已反正归夏，自然当以国家为重，不能只顾儿女私情。”
“这话说得好啊！”李如柏拍案道：“公是公，私是私。要说交情，我李如柏同那何和礼，乃至贼酋，又何尝不是旧相识呢？可他们既然逆天造反，戮将屠城，那便是敌非友了。兴祚，你能以国家为重，这很好，很好！”
“是。兴祚多谢镇帅教诲。”刘兴祚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那个多济理现在还在你那里吗？”李如柏问道。
“不在了。”刘兴祚摇了摇头，“我们一回来就把他交给陈总爷了。”刘兴祚如此果决地将多济理交给明军，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他心中无法不愧，不敢想象多济理醒来之后，看见他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好，很好！”李如柏爽朗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会为你请功的。”
“多谢镇帅！”刘兴祚立刻道谢，却忘了站起来。
李如柏倒也不甚在意，只颔首一笑，便把话头给扯了回来：“好了，你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吧。”
“刚才的话……”刘兴祚的思绪已经飘得很远了，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眼神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