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习习,万里无云。
在天上糊了大半天的烟雾,被连绵不绝的秋风吹得干干净净。阳光从澄澈的天空泼洒下来,把山川河谷照得一片透亮。
如果不看那满目疮痍的大地和大地上堆积如山的尸体,根本想不到,就在不久之前,这片晴空之下的山川河谷间,曾经爆发过一场大战,燃起过一场仿佛要把人间烧成炼狱的大火。
申时已过,阳光开始转暗。金红色的光线从帐篷的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一张垂挂的地图上面,投下一片逐渐暗沉的光斑,就像一只正在缓缓合上的眼睛。
地图旁边,总兵官李如柏正慢悠悠地喝着茶。茶已经换了三泡,味道淡了许多,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刘兴祚给在场诸将讲那些他已经听过的事情。
刘兴祚站在地图前面,说得口干舌燥、满头大汗,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把金军的兵力部署、撤退路线、沿途的补给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遍。
说到最后,他的嗓子已经有些发哑了,但还是不忘向众将作揖行礼:“……列位将军,敌情就是这样。不知兴祚还没有什么没说到的?”
众将都望着他,却没人搭他的腔。
“你坐吧。”李如柏向他招了招手。
“是。”刘兴祚行礼落座,众将的目光也因此转到了李如柏的身上。
“列位。”李如柏放下茶杯。“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达奇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亢奋地接上话茬,胸前的甲叶随着激昂的语调哗哗作响。“之前,我们与贼势均力敌,尚且不怯决战。如今,我军一万对四千,兵力上大占优势,没有理由不立刻追击!”
“一万对三千……”方承勋打了个哈欠,随后才慢悠悠地转向达奇策,“呵呵!这账怕不是这么算的吧。”
“那你要怎么算?”达奇策眉头一挑,脸上瞬间显出几分不悦的神色。
“达将军。两天下来,你部里就没有伤亡吗?”方承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嗐。”达奇策大大咧咧地说,“也就几百人而已,不碍事的。”
“几百人……”李如柏忽然接茬,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有几百啊?”
“呃……”达奇策一愣,刚才的豪气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他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说,“这两天打得太乱了,各营都还在清点,没有完全统计出来。但伤亡加起来,七八百人应该还是有的。”
“那你们呢?”李如柏又先后望向毛文龙和方承勋。
“两日连战,我部伤亡约合三百六十多人。都是骑兵。”毛文龙说得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帐中诸将都知道,毛文龙麾下的骑兵拢共也就千把人,三百多的伤亡,差不多去了三成。
李如柏又将目光投向方承勋。
方承勋收起懒洋洋的腔调,正色说道:“我们也就是在今早打了一仗,还是顺风仗,所以伤亡倒是不多,总共也就一百出头。”
“算上倪国柱部,总伤亡差不多有一千五百人了。”李如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损失还是不小啊。”
“就算扣掉这些伤亡,不也还有八九千人嘛!”达奇策颇为豪气地一摆手,“我军对敌仍有超过一倍的兵力优势,就是猪突都给他撞死了!”
“这话倒是没错。”方承勋望着达奇策,“但达将军有没有想过,一路行军再加两日连战,士兵们都已经很疲惫了?而且好些人现在都还在前线打扫战场呢,要是现在就发起追击,恐怕还没有摸到敌军,自己就先给累垮了。”
“我军是疲兵,敌军又何尝不是疲兵!”达奇策当即反驳,“方都司这话说的,就好像我们这两天是在跟另一伙敌人打仗一样!”
“达将军,您又何必这么心急呢。”方承勋淡淡一笑,摆了摆手,“我又不是不赞成追击。但至少得等士兵们休整一番,把精锐养蓄足了,再行追击为妥吧?”
“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给你养精蓄锐!”达奇策腾地站起来,几步走到地图前面,一巴掌拍在朔州的位置上,“龟城和朔州之间,也就不到二百里!强行军三日就能走完!等咱们这边慢悠悠地休整完毕,恐怕何和礼都带着他残部跨江回去了!”
“没那么快的。”方承勋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鸭绿江的位置说,“鸭绿江不是什么小河小江,哪怕船只齐备,也不可能只用一两天,就把四五千人全运过去。达参将莫不是忘了,当初咱们自山东渡海来朝鲜,光是辎重装船,就动用了上千民夫,还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而且那还是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进行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前几日,镇江那边的水师来报,说他们这些日子一直都在不停地炮击袭扰沿岸的渡口和船只。敌军根本就没有足够船只用来转运人员。我们完全可以从容地休整,从容地追击,然后再从容地在朔州城下将敌军一口气吃掉。完全没必要搞得这么火急火燎!”
“从容,从容!”达奇策的声音又高了八度,“这打仗又不是听戏,哪里来的那么多余裕给你从容?再说,水师那边的战果如何,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不然也不至于直到现在也还在镇江那边驻着了!”
“兴祚。”李如柏的声音忽然从上面传来,不高不低,却一下子就把说得吹胡子瞪眼的达奇策给压了下去。
“镇帅!”刘兴祚正听得入神,忽然被点名,浑身一震,立刻站了起来。
“没必要站起来,”李如柏淡淡一笑,向下招手,“你坐着说话就是。”
“是。”刘兴祚又坐了回去,腰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