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那边的情况,你知不知道?”李如柏问道,“或者说,贼兵是否能在短时间内退回宽甸?”
“我只知道朔州那边确实经常受到明军水师的袭扰,不知道受损的情况究竟如何。”刘兴祚想了想,缓缓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明军水师的行动已经影响到了军粮运输。虽然不至于缺粮,但顶多也就维持着收用平衡的态势,根本屯不起来。而且,牲口的补充也捉襟见肘。渡江之后,除了前锋营和中军多禄萨吉部,各营始终维持着缺马的状态。”
“也就是说……”李如柏沉吟道,“朔州那边的船运,还是可以保证上万士兵、四千军马,还有数千朝鲜民众的粮食消耗?”
“可以这么说。”刘兴祚点点头,斧正道:“但一个朝鲜俘虏每日只能领到相当于士兵口粮三成到五成的粮食。金军对他们苛刻得很,能不给的绝不给,能少给的绝不多给。昨天晚上,为了让那些俘虏有力气暴乱,我们甚至不得不偷偷地给他们多发粮食。”
“那就按一万两千人来算。”李如柏点点头,又问道:“一个建州兵每天要吃多少粮?”
“大概……”刘兴祚想了想,“两升左右。”
“战马呢?”李如柏接着问。
“豆料三升,草料一束。”刘兴祚说。
李如柏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凭几上敲出几个节拍:“一万两千人,每日两升粮,战马四千匹,每匹三升料,一束草。总算下来,朔州那边每天至少能给前线转运三万六千升粮食和豆料,以及四千束草料。这样的运力,如果全部用来运人,每天大概能运五六百人。”
“那就是五天或者六天!”方承勋当即接茬说,“镇帅。他们至少需要五六天的时间才能将余下的残兵运回鸭绿江对岸。我们就算休整个一两天,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根本没必要火急火燎地追击。我们甚至可以派人去镇江,叫水师配合我们阻截敌军的去路。”
“这肯定来不及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毛文龙在这时忽然开口。“从龟州到镇江起码有三百里路。等信送过去,敌军已经开始撤退了。等他们溯江而上抵达朔州的时候,敌军恐怕也撤得差不多了。”
“也不妨试试嘛,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方承勋耸耸肩,“能成则成,不能成也不亏。”
“没那个必要。”李如柏气定神闲地摆了摆手,说:“早在收到毛文龙的求援军报的时候,我就已经给镇江那边下过命令,要他们溯江北上,相机截断敌军的粮道了。”
帐中诸将都是一愣。
李如柏继续说:“如果他们已经开拔,那么这会儿应该已经抵达朔州附近了。他们要是足够洞察,应该能在敌军渡江的时候,及时控制江面,伺机配合行动。就算他们没有洞察到,我们也能在抵达朔州之后,再派人与他们联络。反过来说,如果他们还没有开始行动,我们这会儿去信,多半也没什么意义了。”
“镇帅既然如此有先见之明,那末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方承勋笑着一拱手,随即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达奇策见状,也跟回去落座,不再言语。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阳光又暗了几分,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斑已经移到了地图的边缘,把鸭绿江畔的山川切成了明暗分明的两半。
李如柏呷了一口茶,见没人再说话,便主动问道:“诸位,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李如柏先望向达奇策,声音放缓了些:“将士们一路行军再加两日连战,确实是人困马乏了。不说别人,就是我自己,刚才也乏得连睡了三四个时辰。所以,大军还是休整一番,稍事恢复,再行追击为妥。”
达奇策点头应是,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很显然,达奇策自己也很疲惫了,无非是吊着一口大获全胜的亢奋劲儿在那里撑着。这一松懈下来,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何和礼安然退到朔州。”李如柏环视众人,忽然喊了一声:“徐大勋!”
一直坐在末位,还没开过腔的中军官徐大勋完全没想到李如柏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点自己的名。他凛然一震,猛地站了起来:“末将在!”
“直到现在,中军也没怎么动过,应该也谈不上劳累。”李如柏下令道,“你现在就去点一部骑兵,于明日一早,快马加鞭,追击敌军——”
“是!”徐大勋震声应是,直接抢断了李如柏的话。
就像李如柏说的那样,这两天下来,李如柏亲领的标下中军虽然也跟着大军一起行动,但始终扮演着总预备队的角色,就没有正经地打过一仗。这就导致徐大勋只能在友军纵横驰骋,狂捞战功的时候在后面干瞪眼。如今,李如柏点了他的将,他便一下子兴奋起来,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活捉何和礼的场景。
“但是!”李如柏不满地瞪了徐大勋一眼,稍稍提高声量,继续说道,“不得擅自与敌大部交战。如果敌军决死反攻,你部需立刻后退。”
“不能交战啊?”徐大勋的兴奋劲儿一下子退了大半。
“何和礼的手里还有三四千人。”李如柏的语气严厉起来,“虽然败退,但也都是精锐。你只一部兵马,凭什么和他交战?困兽犹斗,况敌将乎。你只需要不近不远地吊着他们,不断地袭扰他们,给他们施加压力,让他们身心俱疲、心力交瘁即可。你听明白了吗?”
“是……末将明白了。”徐大勋这声应得有气无力,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囊。
李如柏不再理他,又望向达奇策、毛文龙、方承勋等人:“至于你们,就先各自回去休整。两天后,开拔北上,一口气吃掉何和礼。”
“是!”众将一齐拱手,抱拳应是。
“今天先散了吧。”李如柏往椅背上一靠,颇有些疲惫地摆摆手,“之后要是有什么事情,我再派人过去通知你们。”
众将作揖告退,鱼贯出帐。刘兴祚落在最后,脚步有些迟疑。他的目光在帐中诸将的背影上游移,心里盘算着自己该跟着谁一起出去。他现在的这个扮相,要是没人带着,指定被人当成奸细抓起来。
快要出帐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李如柏一眼。李如柏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这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交的瞬间,李如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兴祚,你再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