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祚心里一紧,不知道李如柏还有什么事情,便提着心快步走回到案前,垂手站定:“镇帅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有样东西要还你。”李如柏扶着案台,伸长手,从案台边缘拉过一个敞口的木盒,在里面翻了几下。
“还?”刘兴祚愣了一下,完全想不到李如柏能还自己什么。
“这个。”李如柏移开几道盖在上面的文书,从盒子里掏出一块羊脂玉牌,在手里掂了掂,“你的玉佩啊。”
“哦!原来是它啊。”刘兴祚这才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个会心的笑,“我还真是把它给忘了。”
“绍祖兴祚。兴祚绍祖。呵呵。这四个字刻得真是好啊。”李如柏将玉牌放在手心,用拇指摩挲着那四个用小篆刻成的字。“有今日的功劳,你刘兴祚应该算得上绍兴祖业了。来,收好,千万别弄丢了。来,收好,千万别弄丢了。”
说罢,他便站起身,将玉牌递了出去。
刘兴祚双手接过玉牌,郑重地握在手心,朝李如柏深深一揖:“多谢镇帅。”
“你谢我干什么?”李如柏摆摆手,“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嘛。”
“我这是感谢镇帅给我这个绍兴祖业的机会。”刘兴祚诚恳地说:“如果没有镇帅和毛将军的信中,指不定哪天,我就得作为二鞑子被官兵割去首级了,哪里还有什么绍兴祖业的机会……”说到这儿,他忽然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唉……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衣锦还乡。”
李如柏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走上前,伸出手,在刘兴祚的肩膀上拍了拍。“这一天也不会太久了。老奴昔挫于辽沈,今败于朝鲜,锋锐已失,收缩已成必然之势。待其退回关外,辽东那边自会出兵收复开铁。”
“是。”刘兴祚重重点头,“当中要是有什么能用上我的地方,兴祚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好。”李如柏微笑颔首,随即朝帐门的方向一扬头,“走吧。我找个人送你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帐门走去。阳光从半掀的帐帘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刘兴祚走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快要触到那片光影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镇帅。”他定在光影之后,脸上带着几分迟疑,“我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你说。”李如柏回头望向他。
刘兴祚抿着嘴唇,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多济理……镇帅打算怎么处置他?”
李如柏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嘴角还是挂着一丝笑意:“怎么?你想替他求情?”
“不不不。”刘兴祚连忙摇头,“我,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心思。”
李如柏淡淡地说:“按照朝廷的规矩,像他这样的人物,自然是要押解进京,献俘阙下的。”
刘兴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放心。”李如柏的语气放缓了些,“只要他老老实实的,路上不会有人为难他。到了京里,朝廷自有法度,也不会随意折辱于他。至于他是死是活,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那就好。”刘兴祚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有些沉重。
李如柏看着他,沉默片刻,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兴祚。有些事情,我得再啰唆几句。你且听着。”
刘兴祚心下一凛,抬起头,正对上李如柏那双沉静的眼睛。“请镇帅赐教。”他肃然一拜。
李如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既归正,便需与过去一刀两断。这不单是指你不能再与建州有所联系,更是指你不能念着旧情。单纯的怀念也不行!”
“我知道,人非草木,你在建州生活了十几年,总会有些记挂。但你要是一直念着这些事情,即便问心无愧,也很容易引起非议,受到攻讦。即便实在无法割舍,也绝不要在人前表露出来。不然,就是在给别人递刀子。你明白了吗?”
说到这儿,李如柏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他的目光越过刘兴祚,落在帐外那片金红色的余晖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那浑浊的老眼里,竟然平添了几分哀伤。
刘兴祚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向后退了半步,然后朝着李如柏深深一揖:“多谢镇帅赐教!兴祚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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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将尽。
太阳虽然还浅浅地挂在天上,但光线却已经软了下来,像一匹被水洗过无数遍的老绸缎。任谁都知道,要不了多久,黑暗就会卷土重来,把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重新吞进肚子里。
此刻的何和礼,正孤独地站在大馆外围营地的瞭望塔上,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是被尼布楚强行从榻上拽起来的。当他被拉拽着拖出中军大营、在帐门外跨上马时,中军大营的火势已然不可控制了。当时,何和礼几乎立刻便意识到,这把火很快就会把前线的士气烧穿。于是他当即便派人赶往前线,通知多济理和鄂博惠不惜代价立刻撤退。
可是前线崩解的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派出去的传令兵甚至都没有跑到前锋营,防线便崩溃了。溃兵像潮水一样从前方涌来,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把整个夜空都撕碎了。于是何和礼也就只能在尼布楚的半拉半求下,抛下大营,向后撤退。
他不知道多济理是死是活,不知道鄂博惠有没有收到他的命令,甚至不知道中军大营里那面跟随了他半辈子的游龙大纛,是被明军缴获了,还是已经烧成了灰烬。
“额驸。”尼布楚的声音忽然从塔下仰传上来。
何和礼没有理他,仍旧死死地望着寨门外的官道。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塔顶一直垂到地上。
“额驸!”没有得到回应的尼布楚扯开嗓子,又喊了一声。但何和礼还是没有回应他。要不是在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望见了何和礼的身影,他甚至都要怀疑这塔上有没有人了。
尼布楚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耐不住,伸出手攀上了爬梯。可他只爬了两步,何和礼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就从上面落了下来:“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尼布楚停在爬梯上,上仰着头,对着瞭望塔上说:“额驸。宽甸那边又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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