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喀尼再次见到何和礼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蓬头垢面、满脸疲态、仿佛风中残烛的老人，就是那个曾经指挥着千军万马的议政大臣。
但他还是不敢怠慢，甚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很清楚，这种状态下的掌权者，极易感到冒犯。若不小心应对，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奴才查喀尼，拜见额驸！”
何和礼还没有走近，查喀尼便早早地跪了下来。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姿态恭谨得就像一条蜷缩的狗，就差摇尾巴了。
“查喀尼……”何和礼在他面前停下，低头俯视着他。“我此前见过你么？”
“额驸好记性。”查喀尼深深叩首，尾音忍不住微微颤抖，“奴才此前来过一次。而且也是在大馆这里见到的额驸。”
“也是在这里.......”何和礼沉默了一瞬。然后毫无征兆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何和礼的笑声又高又尖，就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老鸹在嘶鸣。
尼布楚被惊得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他站在旁边，一脸担忧地望着何和礼，担忧何和礼一个不对劲，直接晕厥过去。他的手已经悄悄地抬了起来，随时准备上去扶人。
趴在地上的查喀尼更是恐惧得浑身发抖，生怕何和礼一阵大笑之后便是大怒，然后一脚踹过来，或者抽出刀来——
一阵狂笑之后，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何和礼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被大笑挤出眼角的泪水，朝查喀尼勾了勾手。
尼布楚看见何和礼的动作，当即转达道：“额驸叫你起来。”
“谢，谢额驸。”查喀尼又磕了个头，然后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宽甸那边派你过来，是要说什么？”何和礼转过身，望向外围营地的入口。那里，又有几个侥幸逃离前线的溃兵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
查喀尼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额驸明察，岳托贝勒派奴才过来，就是想看看前线进展如何，损失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哼。”何和礼莫名地笑了一下，“前线的进展……这还用我说吗？你自己都看出来了吧。”
查喀尼当然看出来了。
从进入营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仗应该是败了，而且还是惨败。不然，营地里绝不会有那么多满面愁容的残兵败将，在那里唉声叹气。
但查喀尼不敢顺着往下揭破，生怕触到何和礼的霉头，被他迁怒。他只是一个传话的小人物，犯不着在这种时候逞能。他低着头，斟酌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奴才实在愚钝，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奴才在来的路上碰见了和硕图额真。奴才听他说，前线的战事似乎有些……不顺？”
“你遇到了和硕图？”何和礼的眼神骤然一变，身子也转了过来。
“是是是！”查喀尼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奴才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和硕图额真！还被他们的弓箭指着，闹了一场虚惊！”
“你是在哪里遇到他的！”何和礼向前逼了一步。
“哪里不太好说。那附近都是荒山野岭，也没个显眼的地标。”查喀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想了想，“不过奴才遇到和硕图额真的时候，太阳刚开始往西边沉。想来那地方到这儿，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脚程。”
“你是走的官道？”
“当然。”
“和硕图还好吗？”何和礼紧接着追问。
“生龙活虎的！”查喀尼忙不迭地点头，“看起来可精神了！”
何和礼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在这个全是坏消息的时候，哪怕只有这么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也能让他稍感宽慰。
他沉默了片刻，又转过身，望向那些正在被卫兵盘问的溃兵，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军战败了，损失十分惨重。前军营、左军营几乎全军覆没，中军营也损失了一半。我带出来的三十一个牛录，如今就你眼前这十来个了。”
“什么？”即便已经有了预料，查喀尼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
尽管近两年，大金国始终未能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可到底也没有打过什么败仗，就更别说这样的惨败了。三十一个牛录，上万兵马，这几乎是镶红旗的全部家当。这一仗打下来，折了大半，镶红旗就算是废了。
查喀尼突然感到头晕眼花，看向远处的眼神里，也渐渐地浮现出了恐惧。
“明军早早地在朝鲜部署了上万兵马。”何和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我们刚抵达龟州城下，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明军的援军就来了。昨日，明军强攻一阵，我们一下子就伤亡了上千人。今早，明军又勾连军中的叛徒放火烧营，趁夜劫营。我们仓促应战，最后也只能勉强撤下这些人马。”他的声音越说越沙哑，说到最后，甚至隐隐地带上了哭腔。
“叛徒……”查喀尼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嘴唇哆嗦着，“谁啊？”
何和礼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身影，但片刻的沉默后，他还是摇了摇头，说：“目前还不知道。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想。”
“那，那之后要怎么办啊？”查喀尼下意识地接着往下问，完全忘了刚才的谨慎。
“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往后撤了。”何和礼叹了口气，“明天一早，我们就会往朔州方向撤退。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撤退，也可以现在就启程返回宽甸，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告诉二贝勒和岳托。”
“我现在就走！”查喀尼几乎是脱口而出。
何和礼看着查喀尼这副急切的样子，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何和礼也懒得计较这些了。他随口朝尼布楚撂下一句：“给他备马。”之后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些刚逃回来的人走去了。
“是。”尼布楚望着何和礼的背影，知道他这是又要去问多济理的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