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只露出一线鱼肚白,大馆外围的营地便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低沉的号角,在山谷间回荡,像是有什么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紧接着,帐篷间便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叫的声音。
集结的动静一路蔓延到附近的山丘上,惊动了正在打盹儿的明军夜不收蒋兴。他撑起身子,爬到山丘的边缘,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朝山下望去。
山下,火把的光亮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晃动,像无数只萤火虫在低洼处乱飞。人影憧憧,马嘶阵阵,间或有人在高声吆喝着什么。蒋兴听不清那些话,但他不需要听清,光是看那些火把的走向,他就知道,敌军这是要走了。
他转头朝身后望去。几步之外的灌木丛后面,一高一矮两个同伴正裹着毯子,缩在石头后面睡得正沉。蒋兴猫着腰走过去,一人一脚,轻轻地踹了过去。“哎,哎!醒醒!醒醒!下面动了。”
那两个夜不收也是老兵了,被踹了一脚便立刻清醒了过来。
“老蒋。现在什么时候了?”矮个的夜不收的夜不收打了个哈欠,凑到蒋兴的身边。
“看这天色,应该是寅时末了吧。”蒋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天呐,才寅时。不会又要上路了吧。”矮个的夜不收嘟囔着抱怨了一声。他们是昨天下午才被派出来的,一直走到天黑才赶到大馆附近。
“小点儿声!”高瘦的夜不收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呵斥道。“你是生怕贼兵听不见是怎么的?”
“***的声音哪儿大了?”矮个的夜不收不快地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打鼾的动静跟牛似的。他们要能听见早听见了。”
“放屁。”高瘦的夜不收抬起脚,在他的屁股上轻轻地踹了一下。“老子睡觉从来不打鼾。”
“不打鼾,呵!老蒋,你说他打不打鼾?”
蒋兴无意掺和进去,便摆了摆手:“别闹了,先吃点儿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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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终于升上了地平线。
天色由白转红,金红色的光线铺满了东边的天空,把残存的云朵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朝霞。霞光映在山下的营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可就在这暖色之中,却忽然竖起了一条大煞风景的黑线。
“哎!”蒋兴最先注意到那烟,抬起手朝那个方向一指,“你们看那边!”
两个同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股细细的黑烟正从城北的某个位置笔直地升上去。它越升越高,越来越粗,很快就从一条细小的绳子变成了一根黑色的柱子。
“那是……”矮个的夜不收的夜不收微微眯起眼睛,“起火了?”
“好像是吧......”高瘦的夜不收也伸长脖子仔细观察。
没过多久,黑烟的底部就蹿起了一团橙红色的光焰。光焰在晨风中跳跃着,很快就吞没了周围的一切。火光映在大馆城的围墙上,把灰黄色的覆土照得通红,远远看去,就像是围墙自己在燃烧。
“为什么?城里怎么会突然起火呢?”矮个的夜不收疑惑道。
“说不定还有内应在里面?”高瘦的夜不收嚼着饼,猜测道,“或者是另外的夜不收潜进去放的火?”
蒋兴盯着那股黑烟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
“怎么不像?”
“如果是内应或者夜不收放的火,贼兵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慌?”蒋兴抬起下巴,朝那团光焰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看火场那边,像是有人救火吗?”
两个同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城中确实人影在晃动,可那些人东奔西走的,就是没有一个人往火场的方向跑。
“你的意思是……”矮个的夜不收转过头,“这把火是贼兵自己放的?”
蒋兴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是。”
“可他们为什么要烧自己的营寨?”高瘦的夜不收一脸不解。“坚壁清野?怕是没那个必要吧。”
蒋兴想了想,说:“我觉得应该是烧粮。他们跑得仓促,屯在这里的粮食肯定来不及全带走。多半是想着与其便宜了我们,还不如就地烧了。”
两个同伴隔着蒋兴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早风吹来,把火焰的气味卷上了山丘。那是粮食被烧焦的气味,焦香里带着一股子酸涩,钻进鼻子里,让人莫名地惋惜。
“真是可惜了。”矮个的夜不收咂了咂嘴,“多好的粮食啊,就这么给烧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高瘦的夜不收一撇嘴,“反正是他们的粮食。”
“他们有个屁的粮食!一群贼匪。”矮个的夜不收的夜不收愤愤不平,“那些粮食肯定都是从朝鲜人那里抢过来的。”
“那也用不着你在这里忿忿。”高瘦的夜不收耸耸肩,随即把最后一块干粮也塞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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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熊熊燃烧的时候,金军开拔了。
步兵先行一步出发。他们扛着旗,背着弓,排成歪歪斜斜的队伍,从围墙的北面出口涌出来。队伍中间夹着许多伤兵,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则躺在简易的担架上,被人抬着往前走。
待最后一支步兵消失在官道的转角处,候命已久的骑兵也终于开始动了。他们排成两列纵队,一队接一队地驰上官道,跟在缓慢蠕动的步兵后面。
“他们走了,咱们也赶紧跟上去吧。”高瘦的夜不收正要站起来,却被蒋兴一把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