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你们看那边!”蒋兴压低声音,朝山下一指。“还有一队没动。”
“这是……留下来殿后的?”高瘦的夜不收顺着望过去,只见大馆城的北门口,还散落着二三十骑金军。他们没有列队,姿态也很懒散,有人甚至还侧躺着趴在地上。
“这点人殿什么后,找死还差不多。”矮个的夜不收的夜不收说,“他们肯定是哨探。留在这里,是要查探追兵的动向。”
“啧。”高瘦的夜不收咂了咂嘴,“这些家伙还真是精,都败成这个样子了,还不忘这一手。”
正说着话,山下的那二三十骑突然开始动作了,他们有的在官道上来回走动,有的爬上了路边的高地,朝四周张望。好在他们选的位置足够隐蔽,又有晨光晃眼,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发现。
“看他们这样子,怕不是要来占高地了。”蒋兴又往后缩了一点。
“那咱们赶紧走吧,别被他们发现了。”矮个的夜不收低声说。
蒋兴在片刻的沉默后摇了摇头,“这样吧。你们走。我还是留下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高瘦的夜不收问道。
“当然是等追兵。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
“你一个人行吗?”矮个的夜不收有些担心。
“有什么不行的。”蒋兴摆了摆手,“我又不是跟他们打仗,就是在这儿等着。不会有事的。”
“那你小心,别被人逮住了。”高瘦的夜不收拍了拍蒋兴的肩膀。
“放心吧,萨尔浒我都能逃出来,更别说这里了。”蒋兴笑了笑。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猫着腰,从山丘的另一侧滑下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灌木丛和乱石堆里,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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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正午,阳光开始变得灼人。
炽热的光线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大馆城外那些光秃秃的山坡上连棵树都没有,只有几丛半死不活的灌木戳在石头缝里,投下几片稀薄的影子。哨探们各自找了荫凉,有的躲在岩石后面,有的蹲在围墙根下,有的干脆把马牵到墙根的阴影里,人和马挤在一起,好歹躲一躲这毒辣的日头。
安达利趴在一张铺开的马革上,脸贴着那层硬邦邦的皮子,闻着一股经年的汗臭和血腥气。他在这儿趴了小半个时辰了,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官道上空空荡荡,连只野兔都没有。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他有些饿了。
大清早吃的那点儿干粮早就消化干净了,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一把。他撑起身子,朝不远处的一个同伴招了招手。那个同伴蹲在城墙根下,正拿一块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薄木板扇风,看见安达利的手势,便懒洋洋地站起来,朝他这边走过来。
“图尔格,劳你换我一下,我去吃点东西。”安达利压低声音说。
图尔格其实也有点饿了,肚子正咕噜咕噜地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趴到安达利先前趴着的那张马革上,侧过脑袋,把一只耳朵贴到地面上。
伏地听声,这是哨探的基本功。那些真正有经验的老鸟,甚至光凭地面的震动就能听出敌军的人数和距离。
安达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朝城墙阴影里那几匹马走去。他的马拴在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榆树下,那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手指。马垂着头,耷拉着耳朵,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赶那些怎么赶都赶不完的苍蝇。
安达利走到马身边,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他从鞍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干粮。
这玩意儿是用杂粮面和着野菜做的,嚼起来又苦又涩。他把干粮叼在嘴里,又从另一边的鞍袋里掏出一块豆饼,送到马儿的嘴边。马儿嗅了嗅,张开嘴,慢慢地嚼起来。
一人一马,就这么吃起了今天的午饭。
安达利嚼着干粮,隔着城墙望了一眼城里的粮仓。火势已经小了许多,不再像早晨那样张牙舞爪地往上窜了。火焰低矮下去,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正懒洋洋地趴在那里,舔舐着最后的残羹。浓烟也淡了,变成一股股灰白色的烟柱,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午后的热风里。
安达利忽然有些怅然。大军败了。粮食烧了。今年冬天,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们牛录里冻死了二十几个老人,饿死了十好几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死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似的。他的额娘抱着他,在雪地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硬了,那孩子还被她搂在怀里。
今年呢?今年会比去年更冷吗?会比去年更难熬吗?
安达利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被烧掉的粮食,够他们整个牛录吃一个冬天。
正惆怅的时候,接替安达利的图尔格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有人来了!”图尔格扯开嗓子大喊。
安达利浑身一哆嗦,就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他二话不说,把吃到一半的干粮往鞍袋里一塞,就地趴了下来。
地面在轻轻地震动,就像有人在远处敲鼓,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动。
“骑兵!”安达利贴着地面大声喊叫。气息吹动地上的浮土,几乎迷了他的眼睛,“有骑兵来了!”
指挥这支哨探的钮祜禄·阿布拉库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从鞍袋里抽出牛角号,鼓足了腮帮子吹了起来。
“呜——呜呜——呜——”悠扬的号声在山谷间回荡,一下子就把分散在周围的哨探们惊得齐齐望了过来。
阿布拉库一边吹号,一边控马来到安达利身边,大声问道:“来了多少人?还有多远?”
“马蹄声很密集,至少有上千匹马在奔腾。”安达利趴在地上,声音有些发紧,“不过声音还远,至少隔着十五里。”
阿布拉库心下一凛,瞳孔微微一缩。十五里,对于一匹疾驰的战马来说,也就是几刻钟的事情。他直起身,扬起头,又吹了几声号角,然后朝周围的哨探大喊:“集合!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