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他们的情况确实很危急……”阿敏注意到了岳托不断闪转的视线,把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也不点破,只是面不改色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可是,我们又要怎么支援他们呢?两岸的渡口都被毁了,至今没有修复。渡船也大都拿去做了浮桥的桥墩,只剩下几艘用来联络的小船......”
岳托一听这话,立刻把目光从草稿上拽了回来,急声道:“浮桥墩可以建,也可以拆!我已经算过了,只要把昨天刚建好的那段浮桥拆下来当船用,只送人不送辎重,一天下来,送二三百人过江不成问题!”
“呵,拆桥……”阿敏嘴角一扯,发出一声透着淡淡的揶揄的轻笑。“拆桥不要时间的吗?”
“总比造桥快!”岳托一边说话,一边又忍不住往案台上那道战报草稿上瞟。
那道草稿就搁在阿敏的手边,被镇纸压着一角,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阳光的斜照下若隐若现。他看见了几个认识的字,但那些字被潦草的笔画纠缠在一起,又被横七竖八的墨线划掉了几行,根本看不清前后是什么。他越是看不清,心里就越发痒想看,两只眼睛在阿敏的脸和那张草稿之间来回切换,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建了拆,拆了建……”阿敏把脑袋歪向一边,啧了一声,“这纯属脱了裤子放屁。而且还会大大地延长浮桥合拢的时间。本来三天就能修好,让你这么一折腾,少说又得多花个两三天......”
“那要怎么办?”岳托终于把目光从草稿上移开,焦灼地望着阿敏,“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明军歼灭吧!”
“别急。”阿敏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岳托少安毋躁。然后便转过头,望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吴尔古代贝勒!”
吴尔古代没想到阿敏会在这时候突然点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才从阴影里迈步走出来,微微躬身道:“二贝勒什么吩咐?”
“前天过来的那批粮船走了吗?”阿敏问他。
“粮船......”吴尔古代想了想,说:“哦。走了,昨天就卸完货走了。不过毕竟是逆流而上,应该还没走多远。”
“好。”阿敏点了点头,朝帐门的方向大喝一声:“来人!”
守在门口的几个亲兵立刻掀帘走了进来,在案台前一字排开,躬身候命:“主子。”
“立刻派人溯江北上,把那些返回宽甸的运粮船给我截下来。”阿敏的语速极快,但吐字却很清晰,“告诉他们,接到命令之后立刻调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永甸渡口候命!”
“是!”亲兵们肃然领命,转身大踏步地出了帐。
岳托望着那几个亲兵掀帘而出的背影,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让粮船返航……这一来一回得要多少时间啊?”
阿敏又望向了吴尔古代:“那些粮船是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吴尔古代歪着头想了想,用不太确定的口吻说:“大概是午饭之后,未时前后吧。”
阿敏这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望向岳托:“你放心吧。那些粮船只走了半天,快马两个时辰就赶上,之后顺流而下,最迟今晚也到了。”
“那些船大概能运多少人?”岳托又问。
“宽甸这一趟给永甸送来了三百石粮食,六百束草。”阿敏靠回椅背上,眯着眼睛暗自盘算了一下。“这些运力如果全部腾出来运人,一天之内送四五百人过江,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就好……那就好……”岳托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终于散去了大半。
“你们手下还有多少人?”阿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望着岳托问道。
岳托面色一滞,声音也变得有些涩涩的:“镶红旗的人……几乎都调去朝鲜了。如今,除了我和硕托各自亲领的一个牛录,就再也没有别的兵马可供调用了。”
阿敏沉默片刻,忽然又朝帐门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人。”
又有两个亲随应声入帐,快步走到阿敏身前躬身候命:“主子。”
阿敏吩咐道:“立刻去把图们给我叫来。”图们,全名西林觉罗·图们,是阿敏手下的一个甲喇额真,如今驻在永甸的镶蓝旗人马就归他统帅。
“是。”两个亲兵转身离去,毡帘在他们的身后重重地垂落。
“镶红旗既已山穷水尽,那支援朔州的人马就由镶蓝旗出。”阿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岳托。“你们兄弟的两个牛录,还是继续留在这边,专心修造浮桥吧。”
岳托一时感动莫名,当即拉着硕托站起身来,走到阿敏的身前,郑重其事地朝阿敏行了大礼:“岳托多谢二贝勒!”
“好了,好了。”阿敏温和地笑了笑,嘴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浅浅地漾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个事情就这样了,你们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就先回去吧。”说罢,阿敏便重新拿起了那支搁在砚台上的毛笔,在墨池里蘸了几下。
岳托却没有走,反而往前挪了半步。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袍子的布料,很快把那块藏青色的绸面捻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
阿敏知道岳托在想什么,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在面前的白纸上落墨,一直到岳托硬着头皮怯怯地唤了一声,他才停下笔,抬起头,浅浅地摆出一副疑惑的样子:“怎么?还有事啊?”
岳托伸出手,指了指压在镇纸下面的那道草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能给我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