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这有什么好看的?”阿敏的眉头往上一挑,两眼微微瞪圆,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就这么怕我把战败的责任都推到你的身上吗?”
“怎么会!我只是……我只是……”岳托连忙摆手否认,可他内心深处确实又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支支吾吾了大半天,脸都憋红了,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阿敏吊着眉毛看了岳托一会儿,直到岳托被他看得受不住,垂下头,他才叹气似的说道:“唉……你要看就看吧。”
岳托精神一振,立刻朝那道战报伸出手去。可就在岳托即将摸到纸面的时候,他却又像触电似的将手缩了回来。
见岳托忽然退缩,阿敏的眼神微微一变。可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偏过头,不动声色地将表情缓和下来。
岳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敏神情,确定阿敏的脸上并无真怒,才讪讪地把那份战报草稿拿了起来,捧在手心里。
拿到战报后,岳托并没有从头看起,而是直直地奔着那些写着自己大名的段落去了。一开始,他脸上的神色还是紧绷着的,生怕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忽然跳出来几句把战败归咎于他的话。
可读着读着,绷在他脸上的紧张之色,就像春日河面上的薄冰一样,一块接一块地裂开了。他的眉头先是松了下来,然后不自觉地往上扬起。嘴唇也不再翕动了,而是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东西。
阿敏根本不像岳托一直担心的那样在疯狂甩锅,反而在战报里主动揽下了一部分本属于岳托的责任,并将他描述成了一个有勇有谋,临危不乱的忠臣良将。
岳托怔住了。他捧着战报的双手微微发颤,纸张的边缘在他的指尖下抖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把纸张的边缘往下压了压,偷偷地从纸沿上方露出半只眼睛,用余光看向阿敏。
阿敏并没有在看他,而是侧着身子、歪着头,透过帐壁上那道窄窄的缝隙望着窗外的天空。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怅然忧虑的神色,像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心事。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把他一侧的面孔映得明亮,又把另一侧的脸沉入深深的阴影里。那些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来的沟壑,在光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起来是那样疲惫,那样苍老,就像一个替全家人扛下了所有重担的老父亲。
看见阿敏这个样子,岳托的鼻腔忽然一酸。一股热流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直直地顶到了眼眶,把视线都模糊了。他赶紧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阵突如其来的潮湿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二贝勒……”他垂下头,低低地呼唤了一声。
阿敏没有反应。他依旧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窗外。
“二贝勒。”岳托稍稍提高声调,那股被他强压酸涩便涌了上来。
“啊?怎么......”阿敏猛然回过神来,但目光还有些涣散。他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眼角都被挤出几滴泪来。“你看完了?”
“嗯。”岳托抿着嘴,把那份战报草稿重新放回到案台上。
“那好,看完了就走吧。”阿敏伸手揩了揩眼角,把那一星半点的水光擦得干干净净,“我今天就要把这东西写好,派人呈送给大汗。”
阿敏这副淡漠的样子,反而让岳托更加感动。他后退半步,一只手按在心口,带着哽咽拜谢道:“岳托多谢二贝勒......”
“谢......”阿敏十分明显地愣了一下,“谢什么?”
“当然是谢您在战报里替我向大汗美言。”岳托抬起头来,望着阿敏,眼神诚挚得像一汪见底的清泉。
“美言?呵呵。”阿敏望着岳托,脸上的五官缓缓地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几分慈爱的笑容。“这算什么美言?我不过是说了些公道话罢了。要我看,这场仗打成这个样子,并不是你的错。岳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二贝勒……”岳托的喉头猛地一哽,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越聚越浓,眼看就要漫出来。
岳托自幼丧母。生母在他还不怎么记事的年纪就撒手人寰,到如今,他对母亲的印象只剩下一个温柔的轮廓,就连眉眼都记不真切了。母亲死后,父亲代善很快续了弦。自打续了弦,代善的心思便全放在新福晋和她生的那几个孩子身上了。对岳托和硕托这两个前妻留下的儿子,他不是视而不见,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岳托做得好,没有半句夸奖;做得不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阿敏如今这副慈眉善目,脸上带光的模样,像极了他无数次在心底描摹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父亲”的模样。
阿敏是何等眼力。他看见岳托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喉头也在剧烈地滚动,便知道火候到了。“唉......大汗的性子,你也知道。”阿敏不动声色地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双手交叠搁在案台上,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打了胜仗,那自然是千好万好。要是打了败仗,那就是雷霆之怒。我的身板,到底还是比你们这些年轻人硬朗一些。大汗怪罪下来,多一个人扛着,受的苦也就少一些。”
岳托的思绪,一下子被阿敏的这番话拽回到了今年年初的。当时,他带兵强攻沈阳不克,稍有折损,努尔哈赤便当着众人的面,抽出腰间的革带,劈头盖脸地抽打他。而他的父亲代善,当时就站在努尔哈赤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努尔哈赤羞辱抽打,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劝解的话。
畏惧、委屈、感动的情绪一齐涌了上来,直催的岳托情不自禁,痛哭失声。泪水从他的眼眶里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地流淌下来。
阿敏愣住了。他知道岳托头脑简单,容易诱骗。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凭这三言两语,就能把他一个大男人说得哭出声来......
硕托也愣住了。他站在兄长的身后,手足无措地看着岳托的背影。他听着兄长和阿敏的对话,勉强知道阿敏在战报里给岳托说了好话。可他毕竟没有亲眼看过那道战报的原文,不知道阿敏究竟写了些什么,更不知道岳托现在在想什么,也就无法体会他现在的心情......
而站在一旁,知道内情的吴尔古代则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阿敏的狡诈他早就领教过,但能驾轻就熟地将一场违心的戏演成这个样子,也还是让他感到胆寒。这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阿敏很快便从短暂的愣怔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绕过案台,走到岳托的身边,伸出胳膊揽住了岳托的肩膀,轻轻地拍了两下,用一种混杂着嗔怪与怜惜的语气说道:“哎呀,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别怕,别怕。就算是打了败仗,你也是大汗嫡亲的孙子。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而且大贝勒这会儿还在他的身边。我相信,如果大汗发怒,他一定会帮你说话的。”
听见这话,岳托的身子猛然一抖。然后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