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松开仆人的手，抬起两只颤巍巍的手来，先把头上的官帽扶正，又捉着袍子的前襟左右扯了扯，将胸前那团五品文官的白鹇补子扯得平整了些，才郑重其事地拱手答道：“鄙人邢云路，原任陕西按察使，受召起复礼部郎中。请问徐大宗伯是否在部？”
“原来是邢大仪相，失敬失敬。”那衙役一听是本部官员上任，黑脸上立刻又堆出了几分敬意。“不过您老来得不巧，大宗伯徐老爷此刻并不在堂上。”
“不在堂上......”邢云路愣了一下：“他老去哪儿了？”
“再过几日就要举行册立大典了，所以这些天徐大宗伯一直都在外头奔走。”那衙役解释道：“有时候在社稷宗庙，有时候在会同馆，有时候又去了宫里。您老也知道，册定国本乃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一应礼仪都要大宗伯亲自过问，旁人替代不得。”
“哦！原来如此！”邢云路恍然大悟，下巴往上一扬，胡子也跟着翘了一下。“那……大宗伯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说不准。有时候，他老会赶在散衙之前回来一趟，有时候则干脆不回来。”那衙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太阳即将沉到屋脊的下方，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暗红，像是被血浸透了的棉絮。“您老也看见了，天色不早了。如果他老今天还要回来的话，也就这会儿了。若再晚些还不见人，那多半就不会回来了。”
“唔……”邢云路微微蹙起眉头，两道白眉往中间挤了挤，在眉心堆出几道深沟。思忖片刻后，他缓缓说道：“那我明天再来吧。”
“不用等明天。”那衙役倒是个热心肠，见邢云路转身要走，连忙伸出手去虚拦了一下，“李少宗伯如今正在堂上理事。如果您老只是来报到的话，找他就行了，不必苦等大宗伯。”
邢云路听了这话，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向那衙役拱手道了谢，接着便迈过礼部衙门那道高高的门槛，朝大堂的方向走去。
礼部大堂里，少宗伯李腾芳正坐在案台后面处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他面前摊着一道写了一半的奏疏，旁边的案角上摞着一叠厚厚的卷宗，最上头的一本翻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有些发干了，笔尖搁在笔山上，笔头上的残墨凝成了一层薄壳。
事情的来由是这样的——前不久，成安伯郭祚久和宣城伯卫时泰先后因病去世。按照朝廷的制度，人死爵不去，应该由他们的儿子来继承爵位。可偏偏这俩人谁也没有留下子嗣。没有儿子，朝廷就只能从旁支里找人，把爵位传给兄弟、堂兄弟，或者更远的族亲。
宣城伯的爵位是这两个里面最好办的一个。宣城伯卫时泰虽然没有子嗣，却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做卫时春。朝廷只需要按兄终弟及的规矩把爵位给他，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但成安伯那边就麻烦得多了。成安伯郭祚久自己就是从堂兄郭祚延那里继承的爵位，他这一支的人丁本来就单薄。如今郭祚久既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甚至连个堂兄弟都找不到，礼部的书吏们翻遍了族谱，一直翻到万历十四年去世的第五代成安伯郭应乾那里，才总算找到了一个还活着的人——郭应乾的小儿子，也就是郭祚久的小叔，郭邦栋。
早些时候，礼部派去南京核查的人终于传回了消息，证实郭邦栋确实还活着，就住在南京城外的一处田庄里，身体也还算硬朗。既然人还活着，那这爵位就有了着落。于是少宗伯李腾芳便趁着这个空档，把这两件事揉在一起，写成一道奏疏，只等徐光启回来过目盖印。
李腾芳写得很专注，直到搁下毛笔抬起头，准备活动活动僵直的脖子，才注意到门前多了个面生的老头儿。
“你是……”李腾芳微微直起身子，遥遥地望向那个安静的老人。
“下官邢云路，拜见李少宗伯。”邢云路快步走到侧案前，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邢云路......”李腾芳的记性一向很好。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便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了一道下给礼部的批文：“哦！您就是那个进献测正历数的人吧？”
邢云路老脸一红，把头稍稍往下垂了几分：“正是……下官。”
李腾芳站起身，来到邢云路的身前，见他须发皆白，满脸沟壑，便问：“敢问先生贵庚？”
邢云路莫名地叹了一口气：“下官是嘉靖二十八年生人，今年七十有三了。”
“先生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李腾芳肃然起敬，端正地朝邢云路拜了一拜。
“惭愧，惭愧。”邢云路连忙侧过身子，不敢受他全礼，嘴里也连连谦辞道：“老无所成，匹夫之志而已。”
“正所谓，天运难齐，人力未至。有错再改就是了。”李腾芳哑然一笑，不再往下接这个话茬，转身一摆手，便给邢云路指了个座位，“来，先生请这边坐。”
“多谢少宗伯赐座。”邢云路拱手道谢，撩起袍角，在那张椅子上缓缓坐了下去。
“来人，上茶！”李腾芳也不摆上官的架子，朝门口喊了一声，便走到邢云路身边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先生是今天进京的？”李腾芳问道。
“是。下官是今天进京的。”
“您去过吏部了吗？”
“去过了。”邢云路把一只手伸进怀里，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来。“这是吏部发给下官的官牒，还请少宗伯过目。”
李腾芳双手接过那张官牒，只扫了一眼，确认上面盖着的吏部大印无误，便又捧还了回去：“好，没有问题了。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方便上任？”
邢云路收起官牒，几乎没有犹豫便接上了话：“现在就可以。”
“没必要这么急，也不差这一两天。”李腾芳笑着摆手道：“先生初到京师，想必需要一些时日来安顿。礼部这边可以给您几天假。”
“多谢少宗伯好意。”邢云路摇了摇头，“下官早年在京中置有屋舍，至今没有变卖，一直托人照看着。所以无需时日安顿，明天就可以上任。”
“既然如此，那您明天就来吧。”
“好。”邢云路重重点头，又开口问道：“下官冒昧，敢问少宗伯，礼部准备给下官安排什么差事？”
李腾芳定定地望着邢云路，几乎一字一句道：“提督钦天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