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吏低头一看,眼睛登时亮了起来,他飞快地接过银票,往袖子里一塞,朝着边潝和朴彝叙连连作揖:“多谢老爷!多谢老爷!小的这就去沏茶!老爷们稍候,稍候!”
“思源,”朴彝叙愣在原地,望着那小吏消失的方向,怔怔地说道:“你给他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边潝把手里剩下的银票递到朴彝叙面前,“当然是银子,或者说银票。”
“日月银行……原来是票号吗……”朴彝叙接过那几张纸片,凑到廊下的灯影里仔细端详起来,脸上逐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官银壹钱……官银伍钱……你刚才给了他多少好处?”
“三钱。”边潝说,“多了少了都不好。给少了,他记恨你;给多了,他就当你是个冤大头,往后三天两头便来索要。”
“哼!真是的!”朴彝叙将手里的银票递还给边潝,冷冷地说:“不过是带个路而已,竟然也要行贿。”
“什么行贿。”边潝接过银票,摆了摆手,“不过给赏而已。”
“可他方才那个样子……”朴彝叙学着方才那小吏的姿势,把身子往门框上一靠,半堵着门,脸上也堆起一副假笑。“这分明就是在强索嘛。”
“其实不给也行。他们也不敢真把咱们怎么着。”边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起来,摆摆手道:“但我们毕竟住在人家的屋檐底下,往后还有的是用得着他们的地方。给几个钱,也是给自己行个方便。”
“呵。”朴彝叙收起脸上的假笑,转身迈过门槛,“堂堂天朝,居然会让这种人在会同馆里当差。”
“哪里都有这种人,还是别太计较了。咱们总不至于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跑到礼部衙门去告他一状吧?回头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了。”边潝淡淡一笑,跟着进门。随后,崔应虚、安璥、权尽已、柳汝恒四人也鱼贯而入。
屋内灯烛不少,却没有一盏是亮着的。
最先进门的朴彝叙一脚踏入房中,眼前黑沉沉一片,只隐约借着廊下透进来的那点灯笼微光,勉强能辨出桌椅床榻的轮廓。他眯着眼睛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书状官柳汝恒吩咐道:“汝恒,去借个火来。”
柳汝恒应了一声,转身便出了门。他站在廊下左右张望了一圈,很快便看见檐下挂着一排纱灯,其中离得最近的那一盏,恰好悬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他走上前去,踮起脚尖,伸手便要去摘那盏灯笼。
就在这时,廊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才那个讨赏的小吏提着一盏灯笼,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茶壶茶盏的杂役,正往这边走来。他远远地看见柳汝恒正踮着脚伸长了胳膊去够檐下的灯笼,连忙紧赶了几步,嘴里喊道:“哎,哎……这位老爷,您这是做什么?”
柳汝恒听见喊声,转过头来。他自幼在朝鲜长大,虽然时常学习汉语,但到底不是日常用的言语,说出口时不免有些磕磕绊绊。他指着身后黑漆漆的房门,费力地咬准每一个字:“屋里,没有点灯。我想把灯笼,摘下来,借个火。”
那小吏勉强听懂了柳汝恒的话,笑着把手里的灯笼往上一举:“老爷莫费那工夫了,小的这儿有现成的火,您回房稍坐便是,小的这就进去给您点上。”
柳汝恒在对方提着灯笼过来的时候,便已经绝了从屋檐下摘灯笼的心思。他忍着心头那股子对这个小吏的鄙夷,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那小吏今日收了赏钱,心里正高兴得紧,哪里看得出柳汝恒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轻蔑?就算看出来了,他也断不会往心里去。他满脸堆笑,提着灯笼走到房门口,殷勤地往里头一照,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老爷说哪里话,伺候诸位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您这般讲究,可真是折煞小的了……”
随着灯烛渐次亮起,那些原本蛰伏在黑暗中的陈设便一件件地显露了出来。迎面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笔意疏朗,意境悠远。最里头是一铺暖炕,炕上铺着竹席,竹席上叠放着两床薄薄的锦被。床边立着一架四扇屏风,屏风上绣的是松鹤延年的花样。窗下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一只铜香炉里已经燃起了一小撮沉香,袅袅的青烟在灯影里缓缓升腾,散出一股安神的幽香。
这样的陈设,在会同馆里大约也不过是寻常规格,可对这些来自藩邦小国的使臣而言,却已经是难得的讲究了。至少,在王宫之外,他们从来不曾见过这样气派的布置。柳汝恒站在屏风旁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架笔山。安璥则对着那幅山水画端详了好一会儿,眼底隐隐有些亮光。
点了灯,那小吏又转身从杂役手中接过茶壶,亲手给两位正使和四位副使、书状官各自斟了一杯茶。茶香氤氲,混着沉香清幽的烟气,很快便和暖融融的灯影一道铺满了整个房间。
小吏把茶壶搁回托盘里,拿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躬着腰走到并坐着的朴彝叙和边潝的面前,一脸殷切地问道:“二位老爷,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吩咐?”
朴彝叙在国内便以清廉刚正著称,向来最看不惯这等谄媚油滑的嘴脸。方才这小吏堵门讨赏的模样还梗在他心头,此刻便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权当没听见。
边潝倒是不计较这些。他端起身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子,抬起头来对小吏笑了笑:“有劳你了。眼下也没什么需要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那小人这就退下了。”那小吏道,“老爷们要是再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便是。”
“好,你去吧。”边潝点了点头,“到时候再麻烦你。”
“不敢当,不敢当。”小吏朝众人团团作揖,随即便领着那几个杂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他还不忘把门给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