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么?”老皇帝沉吟。
老虎和狮子合作,那的确可以共同对付猎物,但是绵羊和老虎合作,那不就是与虎谋皮吗?
今日谋的是同伴的皮,明日老虎就可以谋绵羊的皮。
“若其真的有镇压长京的实力,早就已经出手了,现在给予我们种种暗示乃至小露一手,无非是想要证明其有合作的价值,想要合作,那就是实力还没有到这一步。”赵玄风倒是看出来了老皇帝在担忧什么,提醒道,“或许其脱离某种桎梏的过程,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前还局限于北疆妖族境内,现在则也只是能把一部分的意识放出来,本体依旧无法离开。
方才臣下升空对敌的时候,也能够感受到其意识的虚无缥缈,有若飞蓬飘絮,本体俨然远在万里之外。”
老皇帝微微颔首,轻叹道:
“不管这是与虎谋皮也好,合作共赢也罢,我们的选择本来就不多,不是么?
若是能借着这位存在之手,狐假虎威,先吓退咄咄逼人的正道三宗,也是好的。”
老皇帝可没有忘记,眼前最大的威胁,是不久之前都已经在朱雀天街上拔剑了的正道三宗,正道三宗图谋的或许并不是人间的江山,他们暂时应该没有这方面的利益诉求,且老皇帝根据祖上传下来的典籍也知道,正道修仙之人不愿意触碰这红尘大因果。
但是正道三宗图谋的绝对是赵家的位置,他们当年可以把赵家扶上皇位,现在自然也可以把赵家推下去。
有一次就可以有两次,这其中俨然并不牵涉到什么大因果。
赵玄风微微皱眉,此为饮鸩止渴之举,就算是真的逼退了正道三宗,那之后等待赵家的又会是什么?
这种只是远远观望人间,就能够带来大恐怖的存在,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更像是一个比之前所接触过的所有魔头、梦魇之流更加恐怖和强大的类似物。
和赵家合作的这位魔头,就已经所图甚远,那漠北的存在,所想要的岂不是会更多?
赵玄风可不觉得其就会因为和赵家有过合作而对赵家客客气气的。
赵家在如今这个魔头的手下,尚且还有手段能够独善其身。
而在那等大恐怖的手底下,就算是眼前的这魔头,都战战兢兢,不敢轻易做出判断,那赵家岂不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老皇帝见赵玄风迟迟未曾吭声,顿时有些不满的敲了敲桌子:
“梁王?!”
“嗯?嗯嗯,臣在!”赵玄风赶忙回应。
老皇帝正色说道:
“梁王当在心里分辨清楚,正道那些道貌岸然者,眼中所见的,是天下不假,但不是赵家的天下,那天下也不包含我们赵家!”
赵玄风心中凛然,知道老皇帝的意思,正道三宗一贯的作风,是牺牲了自身也会去保护一方安宁,但是如果让他们牺牲自己去保护赵家的安全,那大可不必。
不直接把赵家打成魔头一党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哦?现在好像已经算作一党了,那没事了。
赵玄风心中苦涩,昔日在北疆曾并肩作战的人们,终究免不了要拔剑相向,哪怕是当初所面对的敌人,卷土重来,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强大。
上一次尚且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那么这一次呢?
天地倾覆,朝夕之间!
不过老皇帝说的也没有错,就算现在赵家再和正道三宗站在一起,正道三宗也不可能再和百年之前一样托以后背、并肩杀敌,而是相互提防,且有能够落井下石的机会,绝不会错过。
既然如此的话,赵家再热脸去贴冷屁股,就得不偿失了。
“陛下所言极是。”赵玄风朗声回答,又看向在老皇帝的背后萦绕盘旋的黑烟。
老皇帝的气息似乎已经和魔头的气息融为一体,让赵玄风一时间都难以分辨,自己正在面对的,到底是人间龙气所中的九州至尊,还是从深渊地狱之中归来的混沌恶魔。
老皇帝似是对赵玄风明显带着些迟疑和敷衍的态度颇为不满,赵家上下,正是需要同心的时候!
赵玄风作为赵家最强战力,现在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过赵玄风执掌抚妖司,身上又有定世钟在,老皇帝和他从来都不是真的君臣,而是分别代表着赵家的权力和修行这两条路的魁首,其实是应该平起平坐的,无非是抚妖司作为朝廷衙门,名义上还是要效忠于朝廷罢了。
这和张持道作为国师上朝的时候,完全可以不参拜老皇帝,但是多半都会给老皇帝一个面子,维系一下人间王朝的尊严,是一个道理。
当然,老皇帝会立刻给张持道赐座,面子都是互相给的,真让张持道杵那儿,下次人家干脆不来了怎么办?
王朝正统,也离不开正道三宗的站台背书,否则修仙宗门且不说,天下诸多世家都会怀有二心,一如现在这般。
赵玄风之所以和老皇帝更像是君臣一些,也无非既是因为这是赵家的天下,皇家尊严还是需要维系的,也是因为老皇帝是赵玄风的叔伯长辈,赵玄风大多数情况下其实也是持晚辈礼。
老皇帝知道自己奈何不了赵玄风,面子都是人家给的,所以也只能沉声说道:
“和北方那位存在如何联络,就请圣尊费心,希望能有好的结果。
而梁王负责稳住正道宗门,让宗门大会顺利进行,并且尽可能的拉拢一些宗门、世家,即可。”
“遵旨!”赵玄风显然对老皇帝并不让自己去负责面对北方的那位大恐怖很是满意,当即应道,不过他也没有打算再给这位流露出对自己不满的长辈多少尊重,转身就向外走去,同时还有声音响起,“正道三宗之前敢在长街上对臣拔剑,说不定也有胆量强闯皇宫、搜查圣尊的下落,臣这几日让抚妖司加派人手,务必要护卫陛下的安全。”
这话甚至是背对着老皇帝说的,当话丢下的时候,人已出门,只有声音在书房之后回响。
老皇帝显然也是错愕了一下,静静地等在龙案的后面,一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旋即一把抓起桌案上的文房四宝,重重的掀翻在地:
“混账!他在威胁朕,混账,简直是混账!”
而老皇帝身后萦绕的黑烟,则发起“嘶嘶”怪异的笑声,肆意的攫取着老皇帝散发出的怒火和怨恨,夹杂着王朝紫气的愤怒,这就是“天子之怒”,果然是能够记录在典籍之中的“人间美味”:
“这位梁王,可真是有意思啊,不过他说的也没错,苏庭月之流,多为莽夫,真的杀进来了,可不见得能够拦得住。”
“朕即刻让宗人府加派人手,且宗人府不得再听从梁王调遣!”老皇帝当机立断。
制衡,本就是常见的帝王之术,在正道三宗的眼中,朝廷在暗中培养宗人府修士的主要目的,就是培养出一批能够对抗正道三宗、且忠诚度远高于抚妖司和收拢的门客散修的修士,但是正道三宗也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边。
宗人府的另一个作用,就是作为抚妖司的掣肘,作为皇权能够用来震慑和威胁抚妖司的一把利刃,当然也可能是抚妖司犯上作乱之时的盾牌。
汤朝赵氏定鼎的时候,和四方妖族的战斗还没有完全以和平的方式收场,尤其是北方打的一团乱麻,而赵家麾下的大部分修士,连带着从前朝那里接管过来的镇妖司,都掌握在赵家修为最高的越王赵引觞的手中。
甚至就连魔头这个赵家的合作对象和强盛基石,都主要附身在赵引觞的身上,由赵引觞负责直接沟通,时任赵家家主的本朝开国先祖,和傀儡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