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林沫也提醒道：
“一山不容二虎，现在看似是皇帝风光无二，但很多人的眼中，只知道有张天师而不知道有赵家皇帝，也因为三年前的事不信任赵家皇帝，更信任扶危定难的张天师。”
尤其是天师这高风亮节、根本不贪权柄之举，更是让世人多有称赞······”
林沫的潜台词没有说出来，她不想让夫君认为自己在有意挑起夫君和好兄弟之间的矛盾，哪怕她也知道夫君其实根本不会这么想。
但夫君怎么想是一回事，林沫怎么做是一回事。
小妖女从来都是体贴的。
孙一平微微颔首，功高震主的事，倒是轮不到他来考虑，有绝对的武力作为支撑，孙一平不需要顾虑谁有资格对他不利。
天下第一和第二就是我和我娘子，尔等奈我何？
赵摧龙能够在过去短短三年之间就完成了对天下妖族和世家的请客、斩首和收下当狗，也是建立在孙一平绝对的武力威慑之下的。
修仙之世，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但是久而久之，林沫所言的情况必然会出现，孙一平也没有办法保证赵摧龙在这样的舆论之中、这样的评价里，依旧还能够保持当年的赤子之心。
权力终究是会一点点侵蚀人心的，当脸上的笑容逐渐少去的时候，心中的阴影也在无限扩大，而孙一平若在这个位置上恋栈不去，那么两人的矛盾终究会有无可避免的彻底爆发那一刻。
要么是赵摧龙想方设法聚集力量，和孙一平大战一场凭借人数优势压倒孙一平个人的强大；要么就是孙一平直接把皇帝拉下马。
一如三年之前他做的那样。
而三年之前发生的长京之乱，在人族漫长的历史上不是第一次发生，也注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所以林沫现在要问孙一平，一山不容二虎，你是打算进一步，还是退一步？
古往今来的修仙者，也不乏有归隐山林、不问红尘的，也不乏有黄袍加身、九五之尊的，无论是选择哪条路，显然都到了迈出这一步的时候。
孙一平笑道：
“夫人打算让我怎么办？”
林沫没想到这家伙还把球踢了过来，沉吟不语。
“夫人尽管说就是，你是知道我的，这种事我素来是更倾向于有自己的想法、坚持自己的选择，只不过既然你我夫妻一体，我总归不可能忽略了你的感受。”孙一平将最后一枚棋子丢入棋篓，发出“当当”的碰撞声。
任谁也想不到，两人一个在愿者上钩的钓鱼，一个在收拾五子连珠的棋盘，讨论的却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他们的一念之差，便是人间的风起云涌。
林沫对上孙一平的目光，相识这些年了，夫君的目光一如初见时，温润平和，滚滚红尘、熙熙攘攘，都未曾冲淡了他的淡然和稳重，未曾腐蚀了他的正义之心。
陌上君子，风采无双，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词汇。
“这三年来，夫君的锐意进取、施展抱负，妾身都看在眼中。昔日许下的诺言，此刻都一一兑现。”林沫斟词酌句的说道。
在这个人命运的十字路口，甚至是人间众生的十字路口，林沫在和孙一平心意交汇、剑心共鸣之后的第一次，感到她不确定是不是会做出和孙一平一样的选择。
在此之前，他们从来都是同路人，可是在此之后，是否要为不同的诉求而分道扬镳？
林沫紧张，甚至有些幽怨，既担心两人最终做出的选择不一样，又怪为什么孙一平非得让自己先开口。
大不了，大不了他选什么，自己就跟着选便是了。
更何况，同床共枕的老夫老妻了，自己哪怕是平时从来都没有坦言过心中所想，可是一言一行，都不止一次流露出过自己的真实想法，孙一平只要不傻的话，就该知道的。
又何必非得自己开口来说？
孙一平此刻就像是没有察觉到林沫的神色犹豫一样，慢悠悠的煮茶沏茶，为她端上一杯，示意她可以慢慢说。
伸手接过茶杯的时候，指尖相触，林沫轻轻颤抖了一下。
孙一平这个时候好像才后知后觉般的抬起头，讶然望着她，似在询问这是怎么了？
林沫顿时更加埋怨于他的迟钝，索性自暴自弃一般的说道：
“如今夫君的抱负已经落实下去，而以妾身对夫君的了解，其实夫君也不在意那个位置。
若夫君真的想要享受一呼百应、万民拜服，那么早在三年之前就可以这么做了，当时的赵家无论是声望还是实力都已经跌落到谷底，可是夫君并没有那么做。
所以三年之后，夫君更不会那么做。”
孙一平微微颔首，若有所思，时而皱眉，时而轻轻叹气。
气息吹拂过茶杯，惹得水面荡起涟漪，翻涌着香气。
林沫则心中“咯噔”一声，难道自己说的不对吗？
夫君此刻正在纠结、取舍？
孙一平抿了一口茶，并没有开口，好像还在等着林沫说。
林沫的想法都已经袒露无疑，那索性也不欺瞒他，一鼓作气说道：
“实不相瞒，三年来，妾身的心中一样也有疑惑，只不过并没有找到能够解惑的机会，再加上夫君一直都忙得不可开交，妾身也不好打扰。
而如今尘埃落定、天下太平，一切都是新气象，妾身也期望夫君能够陪着妾身去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三年之前，在北境的古战场，孙一平被天道所控，动用天劫法则袭击了林沫，而林沫强行反抗、孙一平则以身挡雷，最终为林沫争取到了一线机会，让她目睹了可能被天道有意掩盖的一些景象。
但是这些残影似无根浮萍，飘忽即散，林沫现在都有点儿把握不住，自己所看到的到底是真是幻。
说不定是自己在特别想知道答案的情况下，自己骗自己的结果。
而这三年来，她翻阅了无数典籍，也没有找到答案，更是犹豫不定，也就迟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孙一平，藏在心里。
因为她知道夫君和赵摧龙正在做的事有多重要，对于人族来说，是打破了千年桎梏、焕然一新，对于妖族来说，也是看到了和人族合作共赢、和平共处的真正曙光，林沫不想要让孙一平在此过程中有哪怕半点儿的分心。
尤其是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事，为了那天劫雷光下的惊鸿一瞥。
孙一平这才施施然放下茶杯，而林沫也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家夫君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翘起。
很显然，他刚刚就已经压不住嘴角的上翘了，所以只能借助饮茶来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