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说啦?”在孙一平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林沫也反应过来,自始至终,孙一平都是在给她设下一个让她主动交待心事的陷阱。
什么想要和她分道扬镳、什么想要让她主动开口之类的,不过是这家伙的捉弄罢了。
纤手扬起,林沫差点儿把手中的茶杯向孙一平的方向一泼,大概是考虑到茶水还发烫,所以又堪堪忍住了,导致茶水顺着杯沿漫出来,浸润了她的手指。
“不烫吗?”孙一平再无刚刚的镇定自若,直接抓过了她的手,这一次茶杯不受控制的再度摇晃,于是茶水泼了两人一手,微微刺痛登时漫上心头。
小妖女的桃花眸子里顿时漫上了一层雾气,然而小妖女开口说的却不是什么责骂,而是:
“你赔我这杯茶。”
孙一平怔了怔,旋即又好气又好笑的抄起新的茶杯为她满上,再抓过微微泛红的纤指轻轻吹了吹:
“烫着了没有?疼不疼?你看都红了?”
“你就会欺负人。”小妖女这个时候才忍不住发作,但声音之中既有责骂,也有庆幸。
责骂的自然是这家伙明明什么都看出来了却还要装不知道、戏弄于她。
庆幸的则是,自己的想法,他从来都知道,也从来都不反对。
就像是她也不会反对他一样。
夫妻之间的和睦共处,本就是相互让步和包容。
孙一平轻轻抚摸着柔若无骨的手掌:
“夫人有这么大的心事能够瞒了这么久,难道就不容许为夫小小的捉弄于你吗?”
“还不是怕你分心?”林沫嘟囔道,她都不敢判断真假、记忆模糊的事,惹得孙一平大动干戈之后,若一无所获,她非得心怀愧疚一辈子不可。
“夫人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快速解决呢?我可是张天师。”孙一平自信满满的说道,“就算是涉及到天道,未尝不可拔剑!”
逆天而为,咱们张天师从来是认真且专业的,从三年前到三年后,初心不变。
“解决不了还不是耽误了正事?”林沫哼了哼。
“夫人的事才是正事。”孙一平赶忙回答,揽过她的肩头。
“在你的心中,明明天下的事才是正事;天下的民才是首要。”林沫一针见血的指出,“天师大人素来是能扛重的,肩膀上是这九州万方。”
孙一平一时语塞,这句话他还真的不好反驳,男儿志向本就如此。
不过林沫接着浅浅一笑,伸手点了点他的脸颊:
“夫君若不是如此的话,那妾身说不定还不喜欢夫君呢。这天下人的英雄,是什么滋味,可只有我知道。”
小妖女显然是本性暴露,妖气升腾,而很不幸,与天下人眼中剑镇人间的张天师,也属实不是什么好货色。
降外面的妖,用的是剑;降家里的妖,用的也是剑。
一时间淡淡绯雾升,有纤纤手臂,伸出来,勾住了孙一平的脖子。
是花非花,雾非雾,剑亦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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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细雨中,灞桥柳色青。
“之前是朕送天师北上,烟波横塘路,今日却是朕送天师南归,灞桥折柳处。”站在灞桥上,即使是一向性子粗豪、不喜欢舞文弄墨的赵摧龙,都忍不住掉书袋了起来,“这古人送别的佳处,倒是都让你我体验过了。”
这是开明三年的春,天师将要离开停留了三年的长京,南返龙虎山,也表达了孙一平非常明确的态度:
其对于人间红尘的权柄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此次随同这位本朝国师返回的,还有驻扎在长京天师道道观之中的上百龙虎山长老和弟子,在过去三年之间香火鼎盛的天师观,近乎人去楼空。
同天师道一起撤离的,还有蜀山派,蜀山的武馆在这三年里也同样是门槛踏破,如今蜀山修士走的比天师道更快、更早一步,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了长京,并且没有需要任何官方送别。
剑修从来如此,对人间的推杯换盏不感兴趣。
不过蜀山派还是留下了林沫和洪驾风这两位一般在外代表宗门抛头露面的重要人物参与今天的送别。
自此,正道三宗盘踞长京、和朝廷合作无间又分庭抗礼的时期宣告结束,虽然只有短短三年,但是整个人间都已换却。
因此当行人匆匆路过,看到这里的人群时、看到不复往昔人来人往的城中观台时,也难免有一种时光荏苒的感觉。
“这种送别之苦,还是少体验为妙。”孙一平轻叹道,“若是有机会的话,会来看望你的。
不过估计这朝中的诸多臣工,巴不得我再也不回来呢。”
“何必在乎他们的言辞呢?”赵摧龙摇头说道,伸手拍了拍孙一平的肩膀,“再说了,你神出鬼没的,真要是来,偷偷地来他们还能看到了不成?”
孙一平笑了笑:
“陛下言之有理。”
是不想让那些臣子们看到、喋喋不休;还是不希望让天下人知道,陛下还仰仗于天师、总是请天师前来指教,那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两人就算是纯粹的饮酒做乐,外人也会觉得陛下一定是咨询国事与天师。
孙一平还是很清楚自己在世人眼中的形象有多高大的。
简直就是百年前剑斩妖族但待人接物过于冷漠的苏庭月,和沟通正道三宗及朝廷、左右逢源的张持道的结合版,会受到更多的拥戴和好感也在情理之中。
若不是因为自家小妖女一样是位高权重、门当户对,实在是招惹不起,只怕满城对着少年天师发花痴的少女都要绕城一周了。
当两人并肩走过灞桥之后,孙一平转身回首,既是看着赵摧龙,也是看向长京的方向:
“陛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
赵摧龙沉默,刹那间,他有一种冥冥中的错觉。
孙一平再也不会回到长京了。
他要去追寻这天地的奥秘、属于他的大道,而不再受困于这红尘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