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一平完成了他的承诺、实现了他许下的雄心,如今该走向新的路了。
来时路,难重走,不回头。
但赵摧龙又觉得,他们或许还会相见。
不过不是以君臣的身份,不是以天师和问道者身份,没有高低,而是朋友,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一如他们在胥郡时那样。
只不过身为九五的赵摧龙又黯然一笑,自失摇头。
这种场景,大概只会出现在梦中了。
相比于两个大老爷们这儿因为各自的身份和担当,终究不可能再如同过往那样一切都坦诚相待,两位女子那边倒是言笑晏晏。
林沫和已经成为了皇后的严丹心的关系,其实比很多人想象之中的都要好,当初林沫孤身逃入人族地界,就是严丹心一直陪伴着她,直到将她安顿在了胥郡,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再加上彼此又都是对方感情的见证者,相比于她们的夫君又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矛盾,反倒还能够保持过往的心态不变。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林沫抓着严丹心的手窃窃私语。
女儿家又是成亲日久的人了,无论是山上的仙子还是宫中的贵人,话题自然都离不得这个。
严丹心轻叹道:
“早就想要了,这偌大的天下总不可能一直由陛下支撑着,可是修仙中人,本就子嗣艰难,再加上过往三年天下多变,所以只能想一想。
现在风平浪静了,未尝不可试一试。”
赵摧龙的年纪并不大,修为又达到了正儿八经的元婴境地,所以理论上其还有小两百年的岁寿呢,自然不急于一时,朝中对此也少有议论者。
不过严丹心还是能感受到压力的,陛下如今是独宠她一人,三宫六院全部都空置,可是谁能保证十年、二十年后呢?
两人修为过高,难以轻易诞下子嗣的事,总归是要解决的。
不过再一看林沫,严丹心欲言又止,要说自己这里还算是有机会,对面这两个小怪兽······想要诞下子嗣的话,就要逆天而为了,他们现在可有这样的勇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面的经明显难度还要再上一层楼。
察觉到了严丹心的迟疑,林沫倒是看得开:
“我们这一次回去,说不定就能够破解天劫的诅咒了,到时候抱着孩子来看你们也说不准。”
严丹心当然知道林沫的“说不定”应该解释为“没太多机会”才对,毕竟已经有他们父母的前车之鉴,他们想要在这不可能之中走出来新的路,谈何容易?
想了想,严丹心认真的说道:
“我说话可能不好听,但······若真的有不忍见之事发生,陛下和我会帮忙的。”
显然指的是,若林沫和孙一平也走上了他们父母辈的老路,则留下的孩子,严丹心会帮忙抚养,不至于令其又经历红尘摸爬滚打。
“嗯。”林沫应了一声,虽然她并不觉得天师和妖国国主的后人,会被允许由人族皇室抚养,妖族妖尊和三宗长老们只怕第一个不答应,那岂不是把这两方势力的未来都交给了人族皇室?
但林沫此刻也不好拒绝,她的通明剑心在清晰地告知她,说出这话的严丹心并没有什么恶意,是真心的,而林沫也不好辜负人家的一番情谊。
只能说,手握皇权的赵摧龙终究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权力的侵蚀,而严丹心倒是出乎意料的保持着本心。
“多谢了。”林沫又补充一句。
再回首,孙一平和赵摧龙已经举杯痛饮。
“再会。”他们彼此作揖。
旋即,孙一平和林沫化作两道流光,向南而去,层层光彩升起,随行的天师道修士匆匆跟上。
自天上向下看,长长的渭水也小如飘带,如长虹卧波的灞桥亦如墨点一滴,人影幢幢更是看不清晰。
赵摧龙于桥头矗立,久久不语。
严丹心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踏前一步,和赵摧龙并肩:
“人都已经看不见影子了,我们回去吧。”
赵摧龙望了一眼心上人,轻叹道:
“朕······我,是不是和之前有所不同了?
我能够感受到阿平眼里流露出的疏远和提防,哪怕阿平在尽力的克制,但若是朕有什么‘摔杯为号’的异动的话,只怕阿平下一刻就会直接出手了。”
“嗯,陛下现在是陛下,自然不再是之前的胥郡银牌捕头了。”严丹心慢慢回答,她并没有尝试着开解赵摧龙,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我们终究都在长大,人终究都在变。
陛下变了,张天师又何尝没有变?妾身又怎么没有变呢?”
“师妹没有变,我能够感受到。”赵摧龙打断道,他忽而一把抓住了严丹心的手,牢牢攥紧,举在身前,“我知道,师妹没有变,也不会变。
这些年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为难你了。属于你的,本应该是精彩纷呈的江湖,而不是幽幽深宫。”
“但我不后悔。”严丹心在一开始的短暂惊讶之后,平静下来,认真的回答,“我在江湖,是因为你在江湖;我在长京,也是因为你在长京。
江湖随时都能容下我,深宫也困不住我,而唯有你,能让我牢牢地站在这里而不是出现在其余地方,因为我的心在这里。
不用害怕改变,我会帮你的。”
“嗯,若是有一天朕变得没有那么好了,令师妹讨厌了,师妹要跟我说,哪怕打我一顿。”赵摧龙亦然笑道。
“那打不过怎么办?”严丹心无奈的说道,“你现在可不是我那孑然一身的好师兄了,而是天下人间之主。”
“朕把抚妖司交给你。”赵摧龙回答,“阿平这一走,孙德明只怕也要告老了,抚妖司总捕的位置,没有谁比你更能胜任,也更让朕放心。”
原荆州抚妖司金牌捕头孙德明,是过去三年之中的抚妖司总捕,在长京乱后,天下抚妖司的力量都已经折损的七七八八,孙德明这个抚妖司里硕果仅存、又在当初站在赵摧龙这一边的金牌捕头,自然而然被委以重任。
只不过孙德明和正道三宗之间久有联系,一直都被朝野诟病为三宗走狗,此次孙一平带着三宗主动离开长京,孙德明多半也要急流勇退,避免被清算。
从龙之功有,当年对严丹心的上司提携之功也有,孙德明只要退,就可以平安落地,赵摧龙自会给他这个面子,和正道三宗暗通曲款之类的罪过,可大可小。
三宗毕竟还是朝廷的盟友,而不是敌人,不是吗?
“好呀!”严丹心对此没有犹豫。
她虽然在嘴上说的是无妨,可是深宫久住,早就已经憋的浑身痒痒,哪里会拒绝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