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郑姨我错啦，我错啦！别打头，我错了还不行吗？”在外叱咤风云的小天师抱头鼠窜，“刚刚谁还要拥抱我来着？帮忙拦一下啊！
嘿，你们这些师兄弟，真是半点儿也靠不住！”
众人哈哈大笑。
但是小天师离开龙虎山三年，三年的音讯缺少所带来的关系生疏，在不知不觉中就冰雪消融了。
“回来就回来了，在山门处闹腾什么？”一道声音不怒自威，降临到此地。
勾肩搭背嬉闹的众人，这才彼此对视，吐了吐舌头，悄无声息的散去，天师在过去的三年之中虽然总是在闭关，但每一次出关之后总觉得他的气场都更高高在上了几分，似是变得越来越严肃了。
再加上张持道当初铁腕平定宗门之中的内乱，所造成的杀戮犹然还在眼前，打心底里，大家还是害怕天师的，所以此刻谁敢说话？
也就是郑秋声这种层次的，自顾自的挽着林沫的手，悄悄说着什么，直说的小妖女的俏脸如玉沁血，时不时偷瞄一眼孙一平，不用说也是在问什么时候能够让大家瞅见“小小天师”。
而林沫在听到这声音之中，也知道张持道多半是真的有事找他们，而且一直等到了这时候才开口，实则也给自家儿子留了不少叙旧的时间。
“你们先去吧。”郑秋声轻轻拍了拍林沫的手背，“有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招呼。”
“郑师妹也一起过来吧。”张持道的声音再起。
在场还剩下的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咯噔一声。
这么着急的想要见小天师再加上宗中的大长老，不见得是小事。
原本龙虎山各姓氏之中，周、钱两家在前，郑家因为本代的郑秋声不太喜欢插手俗世事务，也就落在后面，但自前两家造反被镇压之后，钱家就此被排斥不说，周家家主周万方诚然站在了张持道这一边，但也知道，周家能选择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路已经意味着他被架空了。
再加上他也不是那种真的能舍得和家族割袍断义的人，大义灭亲、斩出祸首之后，也是以自己的功劳和脸面保下了周家的人，之后就只在宗门需要对敌的时候出现，俗世事务皆不多过问。
而迎客堂的孔元朗虽然本来就是张持道的人，奈何修为差了些，所以哪怕是龙虎山把家族势力消灭的七七八八，出身不再那么重要，孔元朗在地位上还是比不上郑秋声。
这位有点儿游戏人间性子的郑姨，真的就成了大小天师之下的第一人，好在过去三年间，宗门俗世事务有孙一平在长京总揽、又有孔元朗等辅佐，倒也没有让郑秋声太过为难。
但无论如何神经大条，此刻郑秋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神色难免紧张了起来，她本就是重情重义的人，否则也不至于当初见到林沫就会因为和苏庭月之间并肩作战的情谊而对林沫青眼有加。
林沫反手握住了郑秋声的手，轻轻说道：
“郑姨莫慌，我们都在的，天塌不下来。”
郑秋声轻轻呼了一口气，强笑道：
“说，说什么话呢，郑姨可是长辈，天塌下来也是郑姨护着你们。”
知道郑秋声说的也是心里话，甚至保不齐现在都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才至于脸色那么难看，林沫也轻笑道：
“我信郑姨。”
“我们走吧。”孙一平此时插话进来，“阿爹在后山。”
三道流光一闪，就跨过了青山叠嶂。
相比于前山的热闹，后山更为清幽，不知多久无人行过的小径掩映在荒草之中，苍松更是遮挡了山上的平台，不见人影。
孙一平刚刚落下，就感觉到了气息的不对，定海神针顷刻在手，身后的郑秋声和林沫亦然有所察觉，佩剑浮现。
这时候才能看清，身着道袍的张持道正端坐在石洞之外的石桌上。
这曾经让张持道无数次安静饮酒的石桌，曾经在孙一平第一次带着林沫来到后山看望娘亲的时候洒泪的石桌，在过往的几十年中都没有留下半点儿刻痕，能够让其磨损的大概只有每次轻拿轻放的酒坛和拂过的衣袖、吹过的山风。
但此刻，石桌上布满了蛛纹似的裂痕。
石桌前的人，背对着来者，散发出一股股黑气，这些气息正沿着石桌上的刻痕蔓延，勾勒出诡异的图案。
让孙一平无比戒备的原因，便是这些黑气。
和魔头打交道的次数太多了，他如何不知道，这黑气正是魔气？
换而言之，此刻的张持道，正堕落成魔。
蚀骨的疼痛，令他也不得不对着面前曾珍惜有加的石桌下手。
“阿爹？”孙一平尝试着问了一句，同时抬起左手摆了摆，示意林沫和郑秋声不要靠近。
一旦张持道真的彻底堕入魔道，那么转身的那一刻就可能六亲不认、痛下杀手。
本来他设想过见到阿爹该说些什么，是询问三年之前那场天道之争的结果？是询问为什么这三年里他们竟然被修改了所有的记忆？是询问心魔之战到底是真是假，天道青年又是死是活？
可是此刻这些疑问也只能先放在脑后了。
张持道的声音响起时，依旧平静：
“回来了？”
“这，才是天道说的代价，对吗？”孙一平想要疾行上前，但张持道信手一挥，剑气在孙一平的脚下划过了一道线。
因为这线根本就不是对着孙一平的前面切下，而是直接切向他的双脚，这才迫使孙一平不得不顿足，定海神针骤然拄地，这道剑气应声而碎。
张持道并未用力，他还有理智，他也知道，在孙一平面前划一剑的话，孙一平会毫不犹豫的直接跳过来，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暂暂停步。
郑秋声的一句“师兄你疯啦？”差点儿喷出来，此刻张着嘴收声，把小妖女的手攥的生疼。
不过林沫也正紧张着，没想到，当时心魔梦境之中的父子局，转眼又现，而那是在心魔里，终究一切说不准是虚是实，可眼前是在现实中，一切都是真实的，这时候的张持道和孙一平，又该如何选择？
“是啊，不成天道、自绝仙路，那么代价可不就是堕落成魔吗？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侵蚀的失去理智，所以我才只能着急的唤你们过来，还望见谅。”张持道释然说道。
当时天道青年在被张持道一剑湮灭之前所说的“代价”，孙一平和林沫并未太多留意，此刻被勾起记忆，方才后知后觉。
而孙一平刚想要开口发声，似是争分夺秒的张持道就打断了他：
“但那一剑，我也依旧要出。”
他知道他想要问什么，这个问题他早有答案。
“这一剑若不出的话，杀不死他。”张持道还解释道，“我还是我，你们则将要被永远困在我的心魔里。
现在杀了他，救了你们，我或许不是我了，但至少你们又能是你们了，对此，我不后悔。”
也难怪，当时天道青年会是那般神情，一副了然。
这世上还有和爱情同等珍贵的情感里，包括友情，包括亲情。
张持道和陆青羽的爱不惧生死和时间，而张持道对孩子们的舐犊情深，亦然如此。
“但现在······”孙一平欲言又止，他不知道阿爹这种存在堕落成魔的话，会有多棘手，而此刻的场面令他的剑心传递出深深地畏惧，显然就连一往无前的剑心都在提醒他，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