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的时候,海浪犹自顽强地拍打在沙滩上,只是一声弱过一声。
大海从这里逃跑,袒露出脆弱的沙床。
海籽站在北代河的一片礁石滩上,听着海浪声声,思绪万千。
那个跟她一起在北代河看过海浪的女孩儿终于还是结婚了。
如今阳光照在北代河的粼粼沙滩,海籽却觉得天地一片灰暗。
他努力地回忆着与波宛在北代河的每一个点滴。
他忘不了那笑语嫣然的转身,忘不了阳光照在身上的芳香,也忘不了那些难忘的夜晚和幸福的早晨。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是万念俱灰。
自从去了基金会,海籽改变了很多,他剃掉了唏嘘的胡子,选择重新做一个青年人,他开始关心贫困山区的孩子们,关心他们的每一顿饭,关心诗歌以外的生活。
他甚至幻想着如今重新走在阳光下的他,只要再努努力,或许下一次去草原上寻找她的时候,她的家人就能够对自己有所改观。
可是当他在燕京与她偶遇,看到她身旁的男人,看到她已经身怀六甲,他忽然愤怒了,他觉得眼前的女人好像背叛了自己的爱情。
可是等到她走到自己面前,他却只是温和的笑笑,甚至平和地跟她的丈夫打着招呼。
她已经定居鹏城很久了,如今来燕京,是准备移民海外。
海籽甚至帮他们出了几个主意,几个人相谈甚欢,离去时也是面带笑容。
可等到他们远去,海籽只觉得浑身的血已经凉透,力气都耗尽了。他彻底颓唐起来。
他又有些愤恨,他本可以苟且的活着,见一个爱一个,挥霍着诗人的浪漫,把失意当做诗意的一部分。
可是刘培文的帮助让他看到了生活的希望,温暖、质朴,让他尝试去拥抱希望,让他觉得内心重新变得纯净。
只是如今,这一切的希望却又被突如其来的见面打碎。
这种颓丧如跗骨之蛆,让他难以甩脱,等到他生日的前一天,他终于崩溃了。
痛哭了不知多久之后,他平静下来,可是此前练习气功的后遗症如同电锯般日夜切割着他的头颅,让他头痛欲裂,
海籽承受不住了,他决心与一切告别,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重新回到了记忆中最快乐的地方。
此刻,海籽拼命的回忆曾经的快乐,回忆自己当初做调查时心中的光芒,他要兑现自己的承诺,给那些山区的孩子们写一首诗,一首温暖的、充满希望的诗。
在礁石上坐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开始把自己此生最后的光芒和热量注入到这首诗里,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恋和祝福。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写完这首诗,海籽用力地大口呼吸,他似乎用尽了自己的力气。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理想主义,所有的所有,都在这首诗里了吧?
从明天起……只可惜,我没有明天了。
海籽流出了最后一滴泪。
痛苦、疲惫、孤独、幻灭,他现在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去寻找死亡了。
不知在海边过了多久,也许是太阳西沉,也许是海风渐冷,或许是退潮的海岸提醒了海籽,他该启程了。
海籽站起身来,觉得有些饥饿。
望着冰冷的海,他干脆伏下身子,喝了一口海水,这苦涩的味道,像极了他的人生。
是啊,谁让他叫察海生呢?
就这样吧。
他告诫自己:雪莱、叶赛宁……那些‘命中注定的天才’,死亡意识就笼罩着他们的诗篇。
他告诫自己:气功并不能迎接道家的死亡(飞升),没什么成效,反而让头脑疼痛,经常耳鸣。
他告诫自己:悲剧人物的抗争与消亡是诗歌最美丽的华彩,现在他应该去迎接自己的华彩了。
海籽勉力站起身,向远处走去,他记得北方有一条长长的铁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