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刘培文问道。
“嗯。”
“知道为什么1900到死都不肯下船吗?”
海籽开口答道:“他就是那个时代本身、他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他没有办法离开,死亡是他注定的命运。”
“那你呢?”
“我?”海籽苦笑,“对于诗歌和人生来说,我也是殉道者。”
刘培文点点头。
“我再问一遍,伱是谁?”
“海籽。”
“不,不对。”刘培文摇摇头。
“打算死亡的诗人是海籽,但是你不是海籽。”
“……”
海籽被刘培文有些精神分裂的说法弄迷糊了。
刘培文干脆把刚才扔到一旁的物事搬了过来,使劲插在地上。
海籽这才看清楚那是什么。
这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塑料模特,无神的眼睛目视前方,关节僵硬。
“我写这部小说,其实是希望你能明白。”刘培文指指自己的小说手稿,又指指一旁的塑料模特。
“诗歌的时代终究会过去,诗人也终究会死亡,但是你不应该死亡,因为你不仅仅是海籽,你还是察海生,你还是别人的儿子、兄弟、朋友、老师……你是很多人的希望——希望是不死的。”
海籽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遗言。
为了让人弄清楚死掉的是谁,他写的依然是自己的本名。
是啊,我是察海生,可是……
他摇摇头,“老师,诗歌就像是我的血液、我的灵魂,察海生是我,可海籽也是我。”
“那就让他不再是你。”
刘培文指指一旁的人偶。
“他没有衣服,诗歌可以做的他的衣服,他没有性别,诗歌可以给他灵性,他可以是任何人,当然也可以是诗人,把你诗人的一切给他吧,让他成为你的耶稣。”
说罢,刘培文捏起一把小刀,抓过海籽的右手,在他的食指上划了一个深深的小口。
“把你的诗写下来吧,等火车来了,我和你一起,给‘诗人’办一场葬礼。”
海籽忽然被这忽如其来的疼痛刺醒了,他盯着眼前的塑料模特,绕了一圈。
捏着食指的伤口,血液自然地淌出来,他感觉到了钻心的痛。
他颤巍巍的在模特的腿上,写下了第一首诗。
然后就是第二首,第三首……等到他把这些血色的诗歌写满了全身,看着车灯照耀下变得赤红的人偶,他有些呆愣。
刘培文干脆捉住他的手,在人偶的头上写下了两个字。
海籽。
海籽忽然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他开始悲痛莫名,痛哭流涕,曾经自以为流干的眼泪,再次从泪水的泉眼中复活。
此时,天边已经亮起鱼肚白。
刘培文望着模特人偶,开口说道:“海生,来,咱俩一起给海籽鞠躬默哀。”
在这荒诞的仪式现场,两个大活人给塑料模特鞠了一躬。
忽然铁轨鸣叫起来、发出细微的震颤——火车就在不远处。
刘培文急促说道:“海生,你知道海籽想怎么死亡吗?”
察海生点点头,他的泪水不停地浇溉着眼前的“诗人”,跟刘培文一起把“诗人”摆在铁轨上,任由那可笑的头颅朝向自己。
此刻,两个人的表情都格外认真。
火车的汽笛遥遥地传来,轰鸣声愈发靠近。
刘培文跟察海生望着铁轨上的“海籽”,再次鞠躬。
“嗙!”
蛮横无匹的巨力瞬间把塑料人偶撕成碎片,无数的填充物和塑料片漫天飞舞,不曾停顿的火车一路碾碎了所有挡在路上的阻碍,继续前进。
察海生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海上钢琴师》里弗吉尼亚人号爆炸时灿烂的烟火。
他又想起独自走进麦田的梵高,那一声枪响之后惊起的群鸦,是不是就是《麦田上的群鸦》?
原来死亡那么惨烈、那么悲壮。
看着已经被辗轧得无法辨认的“海籽”,这明显不是什么“对等的两份”,那只是诗人对死亡的美化罢了。
察海生面色苍白,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
至此,诗人“海籽”宣告死亡。
火车远去,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两个站着的人。
刘培文拍拍察海生的肩膀,翻出一个编织袋递过去。
“海生,去!把‘诗人’的碎片收一收。”
此时太阳已经在东方出现,青白色的灰暗时空里,察海生仔细收敛着“海籽”的遗骸,等到一切结束,太阳已经照在了他的脸上。
不远处,跨在摩托车上的刘培文正朝他招手。
“上车走啊!吃早点去!”
“哎!”
察海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此刻,25岁的他彻底褪去了十年来身为诗人的一切,重新变成了那个刚刚走进燕京大学的青葱少年。
扛着“海籽”的遗骸,他跨上刘培文的摩托。
“对了!”刘培文忽然开口。
“什么?”察海生往前凑了凑。
“虽然晚了点……生日快乐!”
俩人调转车头,沿着太阳照耀的方向前进,一路上开出鸟语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