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春节如期到来。
这一年的春节,刘培文一家是在亚运村度过的,三十的上午,刘培文把何华老两口接过来,一家人共度春节。
过年总是这样的,一切的仪式感来自于家庭的氛围,人多的时候,大家总愿意搞得热闹一些,花样多一些,这样每个人都有事可做,而人少的时候,春节则略显安静,氛围就不那么浓厚,甚至变得日常起来。
幸好今年有了孩子,这个随时能让家里变得忙乱的小豆丁,让平静的生活不由自主地热闹。
忙活了一上午,几人吃过午饭,李慧兰跟何晴跑去里屋侍弄开心睡觉,刘培文则是跟何华在客厅看电视。
此时电视上正报导着海湾地区的动向。这场酝酿许久的战争从腊月初一开始打响,如今刚好一个月。
何华看着电视机上主持人的介绍,感叹道:“米国人给全世界上了一课啊。”
刘培文默默点头,海湾战争是冷战结束以后世界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军事对抗,这场“海湾战争”与此前很多观察员的推测不同,米军通过“沙漠风暴”行动,用压倒性的空中优势和精准的打击方式消灭了伊拉克在科威特的驻军。
这场战争给了此时的国人极大的震撼,在大家对于战争印象还停留在飞机格斗、坦克推进的时候,米国用他们极其先进的武器装备和跨越时代的战争形式,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俩人聊了半天海湾战争的事情,何华又问起了刘培文的写作计划。
听到他最近在写的是一部奇幻小说时,何华沉默了半晌,开口说道:“你现在的心态,有点像是一个不断找寻新鲜感的旅行家,之所以一直更换题材,也不光是你说的这些原因。
“我看啊,更多的还是对于生活的观察和挖掘不如以前了,你现在成了鲁院的领导,教课、管事、弄三产,自己还跟人在外面弄影视城,老家还搞了养鸡场,千头万绪牵连到你的身上,你还有多久的时间留着去关注生活、关注社会?”
“以后如果伱确实还想在创作上有所突破,精力和认识还是要往这方面偏移,不然若干年后,可能你依然会是一个成功的作家,但是跟你此前对文学发展的推动和革新来说,却又显得庸俗。你这样下去,文学的使命终究是会被你丢弃的。”
文学的使命……
刘培文闻言沉默良久。自己这位老泰山所说的确实切中要害。
这几年,刘培文在文学创作上确实有些思想懒惰,有灵感了就写,有约稿的就拿出精力来创作,没人催促的时候,自己大多数时间都是为了实现自己前世的影视梦想而创作,虽然也是一直笔耕不辍,但是在文学发展和引领风气方面,他总是不如八十年代时那么有激情。
这其中固然有工作和生活状态变化的原因,但究其根本,还是他内心中一直对文学发展的悲观态度。
如今看着电视上的海湾战争,听着何华的一番话,他忽然想:一场战争,可以改变全世界的认知。自己拥有重活一世的幸运,难道就不能试着改变文学式微的未来吗?
哪怕发展的大潮势不可挡,至少自己为了热爱的文学拼搏过、努力过,或许能给后来者留下几分光亮?
若是以后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您这一番话,点醒了我啊!”刘培文感叹道。
此时,这份光亮已经照耀在他的眼中。
三十的晚上,李慧兰张罗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
吃完了饭,一家人都围坐在客厅里,等着春晚开始。
今年的春晚依旧星光熠熠,语言类节目的质量也相当不错,陈小二沿袭着去年《警察与小偷》的路线,改出了一个《姐夫与小舅子》,让警察跟小偷之间有了一层亲属关系,表演效果依旧不错,只可惜已经没了去年剧本的深度。
而对于李慧兰来说,她最惊喜的当然是《渴望》剧组上演的《除夕之夜话‘渴望’》。
这部剧在一月份经过央视全国播出之后,反响剧烈,而一个剧组的人物形象登上春晚舞台,在此之前也只有《阿Q正传》、《骆驼祥子》、《西游记》等寥寥几部能做到,足见《渴望》这部电视剧的巨大成功。
只不过《除夕之夜话‘渴望’》说是小品,其实更像是披着小品皮的“读评论环节”,剧中演员打破了第四面墙,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念起了观众来信。
虽然包袱薄弱,笑点很少,但架不住观众爱看,李慧兰就看得挺乐呵。
看完春晚,已是凌晨,老两口觉得路远,也没再回去。
刘培文下楼放完鞭炮,听着整个城市鞭炮齐鸣的震响,在寒夜里呼出一口白气。
他忽然有一种玄妙的感受,在万家灯火的团圆时刻,两世为人的他,似乎正在拥抱一种新的人生。
此时已经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