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部以知识分子为视角主题的小说,《应物兄》的难评是可以预料的。
以往的评论家评论作品:归纳内容、分析结构、总结影响。
如今评论家们看到刘培文这半部写满了对当代知识分子深入刻画、评论的《应物兄》,估计都在咬牙切齿——你特么连我的行为都预判了,那我怎么办?
不过这样的局面很快就被李拓打破了。
刘振云读到李拓的评论,还是在家改稿时被郭健梅塞到桌上的。
最近刘振云特别忙碌。
在鲁院上研究生这几年的经历让他如今对于写作得心应手了很多,这些年他陆续写出了《故乡天下黄花》和《故乡到处流传》,渐渐在文坛树立起了自己的风格和站稳了脚跟。
与此同时,他在影视改编方面的天分也逐渐展露出来。
早年跟随汪硕在海马混了几年,他自己尝试做编剧工作,竟然也颇有收获。
最近汪硕弄的那个好梦公司又找到自己,说有个公司想联合投拍自己的《一地鸡毛》,冯晓刚导演,除了买版权,还让他做编剧。
所以这几天,他正忙得焦头烂额弄本子呢。
所以看到郭健梅特意把文艺报推到自己面前,刘振云有些意外。
“这是什么?”
“培文的那个《应物兄》你看了吗?”
“还没有。”刘振云摇头,“才出了半部,现在看完还要等两个月再看后面,阅读感不好,我最近又没空去培文家里看,所以放下了。”
“我觉得你该看看。”
“啊?”
“算了,你先看评论吧。”
郭健梅没再多说,转身出门盯着孩子写作业去了。
刘振云沉思片刻,拿起了文艺报。
四月初的文艺报上,李拓发表了一篇《写出一个二十世纪末的儒林——我读<应物兄>》。
李拓的评论依旧有趣。
【给《应物兄》写评论是一件大大的麻烦事,毕竟这是一部描写刻画知识分子的群像小说,对于我们这路人的评价颇多,现在做起关于《应物兄》的评论,还真是颇有一种对号入座的感觉。
当我鼓起勇气,还有另一桩麻烦事——小说还没连载完。
好在我与作者刘培文是多年老相识,所以我厚着脸皮敲开他四合院的门,花了一个下午读完了剩下的部分,总算是有了一点评价的资格。
看完之后,我只能说,精彩绝伦!哑口无言!
不得不说,刘培文绝对是我心中天生的小说家。
天生的小说家总是处于庄生梦蝶的幻象之中。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他们的小说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天入地、自由无碍。
而读者,或者说听众,虽然明知他的故事虚实难辨,却又为其中的趣味和意义所吸引。
刘培文的天赋在于他能够提取生活和时代内部核心的意象,让听到或读到的人如醍醐灌顶,突然意识到某种致命的真相。
所以看《应物兄》的时候,我怕极了,我感觉自己看的不是小说,而是一面镜子,它把我照得纤毫毕现,直指内心的幽暗,有时候看到一些关于评论的部分,我忍不住在想对号入座。
我认为,一个当代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如果看到《应物兄》这样的作品还能毫无羞愧、满心平静,他要么是真正意义上的伟大,要么他就根本没看懂。
我都不是,所以我欲辩难言。
后来还是一旁的刘培文劝我,说你不要只关注“知识分子”这一个群体,这个小说里的内容还有很多。
于是我悟了,我专看好玩的地方,专看活色生香、人情世故的地方,专看人的那些欲望、他的那些复杂的经验、他的那些所坚持、所追求的地方,专看那些人和人之间真实体现我们这个时代——说白了,我就专看热闹,我觉得小说里也是充满着这个时代复杂烟火的世界。
就像我们的世界一样。
……
总体来说,对于知识分子来说,《应物兄》是我们的必备读物,让我们在了解当代知识分子的“物种多样性”的同时,镜鉴反照,审视自己、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部小说也让我想起了之前关于“人文主义”的大讨论,其中对于知识分子在时代的失语无比失落,认为我们失去了让世界变得更好的机会,但我想,这个世界的复杂与美好,从来不是仅凭知识分子的引领实现的。
我们不必感怀伤心,因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知识分子应该与这个时代一起前进,而不是停在那里或者拦在路上,认为别人理所应该跟在他们的身后。】
刘振云读完评论,内心的好奇提高到了顶点。放下手里的文艺报,他站起身扭头翻出了郭健梅昨天拿回来的收获。
封面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翻开扉页,他在目录的第一条找到了刘培文的《应物兄》,埋头阅读起来。
十几万字的内容,信息量巨大,刘振云一直读到深夜才阅读完毕。回过神来的他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冷,他站起身,潦草的冲了个澡,转身回了卧室。
郭健梅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卷宗。
刘振云默默掀开被子,坐在床上,感叹道:“我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