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5年这个时间点,《务虚笔记》作为一篇小说的内容展示方式仍然是有些特别的,首先是人物都没有名字,全以字母代称。残疾人C、画家Z、女教师O、诗人L、医生F、女导演N等等。
而在讲故事的方式上,就更为特别。
整部小说的时空间都是不连续的。全文从“写作之夜”到终章“结束或开始”,实际上被石铁生打造了成了一个循环往复的叙事循环。
这种阅读体验实际上很特别,它在每一章都自成一格,跳着读、顺着读、反着读都可以,而阅读的顺序不同又会有不同的阅读感受。
刘培文看完了后门的部分,抬头说道,“你这部小说与其说是小说,更像是一个内心中无数的自我思辨的过程。”
石铁生闻言,比出一个大拇指,“就知道你能看懂。”
“我这部小说里,这些跳脱的结构,乱序的语言,思维的想象,都是为了去描写一个又一个代表着自我的思维,创构出的人物,我就想通过这部小说来讨论,个人在现实中存在,发生事件,时间的无穷无尽中所带来的无限遐想。”
刘培文赞叹道,“想法很好,不过我也要提醒你,这样的故事对于读者的观感恐怕是比较差的,毕竟阅读的门槛还是有点高。”
石铁生点点头,“这个我也明白,反正我也不追求别的,能发表我就很满意了。”
“这么说是定好了?”刘培文好奇道,“准备从哪儿发啊?”
“《收获》的陈永新早就跟我约好了,我准备发到他那去。”
刘培文捏捏手里的稿子,“你这部小说至少四十万字往上,今年五六期连载?”
石铁生摇头,“约好了是明年开年的作品。五六期连载的作品另有其人,其实你也知道……”
刘培文闻言忽然想起什么,刚想继续问,忽然屋里响起了敲门声。
他正要起身去开门,谁知病房的门已经被直接推开,一高一低两个笑脸提着营养品挤了进来。
石铁生指着刚进的于华笑道,“培文,今年收获五六期连载的作家来了!”
“哎呦!刘老师也在呀!”
抢先进门的于华惊喜地喊了一声,扭头看着旁边眯着眼的漠言,“我就说今天来准没错吧!”
“你不是说今天你起不来床吗?”
“胡说!我说的是我今天来看望病房!”于华狡辩道。
俩人把东西放在床边,漠言眼看着没地方坐,干脆站在一旁,于华则是大大咧咧地把石铁生的腿往旁边一搬,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床边上。
还没开口,他就看到了桌上放着的梨和水果刀。
“漠言你吃梨吗?”
“你不应该问铁生吗?”
“铁生肯定不吃!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漠言摇摇头。
于华干脆伸手拿过来,啃了一口,“本来你要吃我就劈成两半,你不吃我就自己吃了!”
说罢,他得意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什么?”
“这叫于华让梨!古有孔融让梨独得贤名,今有于华让梨唇齿留香!”
“哈哈哈!”石铁生和刘培文被于华逗得直笑。
石铁生指着于华,“培文啊!你刚才不是问谁是今年五六期连载嘛,就是于华的《许三观卖血记》!”
于华闻言,顿时对着刘培文拍起了马屁,“我那篇《许三观卖血记》说起来,还是刘老师的《上帝之城》来的灵感,当时我刚从医院出来,看完《上帝之城》,觉得贫民窟里的穷人都这么努力的生活,所以残酷的人生里应该有一种希望的东西,所以我才写了《许三观卖血记》。”
说到这里,他掏出一本样刊递给刘培文,不无得意地吹嘘道,“我改了整整十二稿!许三观最后一次卖血吃炒猪肝的场景我重写了好几遍才定下来。”
刘培文随手翻开手里的《收获》,开篇就看到了那句著名的话。
【卖血是为了娶亲,是为了救重病的儿子,是为了郑重款待贵客,是为了不被饿死,是为了生存。但归根究底,还是为了爱和可笑的尊严。】
整个《许三观卖血记》的故事就是围绕许三观的人生中遇到的种种困难与他卖血解决一切的人生经历。他的一生经历了无数艰难,对于一辈子靠卖血来改变家庭困境的许三观来说,献完血之后吃炒猪肝、喝黄酒,就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而到了小说的最后,当他失去了卖血的能力,被人嘲笑血只能卖给油漆匠,年老的许三观哭得悲伤——因为他从此失去了改变生活的依仗。
而这种悲伤,依旧是在许玉兰领着他去吃炒猪肝喝黄酒之后才缓和。
而故事也在他们一声声的辱骂中走向结尾。
石铁生也捧场,“你这部小说写得真不错,我那时候看到一半,生怕你把许三观写得最后卖血卖死。”
于华嘿嘿一笑,“总要进步的嘛,不能老是把角色写死。”
漠言凑趣道,“如果让你们从《许三观卖血记》里面挑一句最喜欢的话,你们挑哪一句?”
石铁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哈哈大笑,“别人我不知道,我知道漠言你肯定挑的是全书最后一句!我也挑这一句!”
漠言笑道,“于华,有一天你死了,墓志铭就刻这一句怎么样?”
于华听着俩人说话,笑得脸通红。
现场唯一没有看过结尾的刘培文好奇道,“最后那一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