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兮川一起走到近前,兮川一番介绍,察海生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写出《棋王》的作家阿诚,另外一位就是自己刚刚看到的画作的作者程丹青。
“您这些静物写生,很有意思!”察海生赞叹道,“创作上的隐喻特别有趣。”
程丹青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哥们儿你是懂行的。我作这些静物写生,看起来是大师的画册贬值了,变成我摆的一组静物:但它们又在我手上从印刷品变成‘原作’,是我画的,又不是我的画,也算是一种观察吧。”
一旁的阿诚笑道,“你小子现在都开始玩这一套,不是当年咱们弄星星美展的时候了?”
程丹青咧嘴大笑,“那时候大家都喜欢画裸女!”
十几年前的1979年,“星星美展”正是一次民间艺术团体艺术的亮相,这次展览后来也被美术史学家定义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开端,阿诚跟程丹青都是当年的参与者。
阿诚笑了一阵,顺口问道,“你这次回国什么打算?”
程丹青指指身后的画作,“做两次展,然后去拜访一下刘培文。”
“拜访刘培文?”察海生来了兴趣,“程画家您也认识刘老师?”
“哦?”程丹青有些意外地看着察海生和兮川,“你们也是?”
阿诚哈哈大笑,迎来一阵回头,“培文是什么人,这些年在燕京,跟他打过交道、受过他帮助的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现在他都是鲁院院长了,交游广阔啊!”
程丹青摸摸鼻子,“我前阵子从纽约,都看到他的消息,这家伙,真特么牛逼。”
他说着话,转身翻了翻脚底下的包,掏出一本杂志。
几人看过去,封面上是四个巨大的红色字母,组成了一个单词,TIME。
下面的人他们可太熟悉了,这人一脸斯文模样,依旧是让人倍感轻松的熟悉的笑容,他坐在一把藤椅上,身后是一旁茂密的树林,一旁的小字写着关于他的采访标题:《对话刘培文:慈善、科幻、爱国者》。
程丹青指着杂志,“看看,时代周刊封面人物,上过这个的,全中国一只手数的过来。”
“那你找他是为了给他送这个杂志?”钟阿诚问道。
程丹青摇头,“他接受采访,总归会有这个,我去找他是想请托他帮忙在国内出版木心老师的散文集。”
说罢,他看着眼前的察海生,“相逢就是缘分,我看你好像挺喜欢这个,送你吧。”
察海生点头接过,放进包里,又拿出那本《博尔赫斯对话录》递过去,“这本书我特别喜欢,译者就是旁边这位兮川,我们也都算是刘老师的学生、朋友,替他谢谢你的关注。”
一番交集,几人各自离去,中午在美院蹭了一顿食堂,察海生再次坐上公交车,摇晃着回去。
午后的阳光微微发热,空荡荡的公交车上,噪音都是如此规律,规律得让人觉得慵懒。
察海生望望太阳,觉得早已不是当年自己所热爱和歌颂的的那么炽热滚烫。
他干脆翻开那本时代周刊,翻看起来。作为当年的学霸,熟读各种哲学书籍的他英语阅读自然毫无障碍。
他漫无目地的阅读着刘培文跟理查德的对谈,忽然愣住了。
【关于“希望工程”的由来,刘培文的话让我感受到了一种非传统的味道。
他告诉我说,有一年,他的一个诗人朋友失去了人生的意义,虽然他很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没有办法直接帮助这位诗人朋友排解人生的苦难和压力。
所以他想到了慈善,想通过帮助他人的方式让自己的朋友寻找人生的意义和方向。这让我非常感动,虽然并不知道这个朋友的名字和故事,但我想,他们之间的故事让我明白了慈善的更多含义,这是对于他人的人生的关照,是植根于伟大的道德和灵魂里的、不需要理由的爱。】
他的脑海中飞快得闪过那些与刘培文邂逅的时光,想起当年他拜托自己调查贫困山区教育现状的情景。
那时候距离他的“死亡”还有半年多吧?原来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洞悉一切了吗?
原来长久以来,除了朋友、家人,还有这样一个人,默默的关注着自己的生活,他害怕伤害自己脆弱的情感,小心翼翼的帮着忙,又在自己最痛苦崩溃的那个夜晚冲到了那团即将熄灭的篝火旁,如同神兵天降。
这样一来,所有的故事似乎都有了解释,原来他默默做了这么多……
想起那个与身为诗人的自己告别的夜晚,察海生的心中有千万种情绪涌动着,他忽然觉得嘴里有些酸楚,使劲吞咽了几口,这酸楚又跑到了眼角,顺着早已干涸的泪腺涌了出来。
“哈!”
清澈的热泪挂在他的脸上,他却灿烂地笑起来。
被这个世界爱着的感觉真好,他笑起来,再次看着头顶的太阳。
哪怕并不热烈,不过依旧温暖,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