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展馆南里,艺联大楼上,刘培文在人民文学编辑部办公室里与祝伟对面而坐。
翻开稿纸,标题立刻吸引了祝伟的注意。
“亲爱的?”他看看刘培文,“爱情题材?”
刘培文托着下巴,“嗯……也算是有爱有情。”
祝伟顿时明白自己肯定猜错了,他不再说话,埋头读稿,读完了第一页才抬起头,“你怎么想起来写这个拐卖的题材?”
拐卖妇女和儿童的现象在80年代开始兴起,并在90年代达到顶峰。这一时期的拐卖活动猖獗,主要原因是“重男轻女”和“传宗接代”等落后观念的影响,越是大城市人员辐辏的地方,越容易丢孩子,而所转卖的地方往往在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偏远山区。
刘培文眨眨眼,“我要说这是给明年回归献礼的小说,你信吗?”
“你说真的吗?我不信!”
祝伟哈哈大笑,根本不信。“给明年夏天献礼,你今年夏天发表?我从来没听说过献礼作品不按时间发的!”
刘培文也笑了,“谁说不是呢!”
俩人谈笑之余,祝伟继续往下阅读。
不得不说,孩子被拐卖、寻亲的故事对于每一个有孩子的人来说都非常容易感同身受,这个篇幅仅仅八万字的中篇,祝伟读着读着每每激动落泪,总要缓上半天才能继续。
等读到最后,看着李红琴接过体检报告的地方,他更是眼神发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红琴听到护士的话,先是不信,可护士的表情由不得她不信、手里的化验单指标由不得她不信。
“这怎么……”她嘶声着还想再争辩一句,可看到已经扭头转身的护士,已明白没了争辩的必要。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老杨,吉平,青山,证据……无数个念头涌上脑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此时吉芳应该还在福利院的窗户前等她,此时她还在等下一次判决的结果。
此时夏律师推着他母亲已经走远,医院长长的走廊上回荡着她一个人的沉默。
此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这荒唐的人生,究竟给她开了多少个玩笑?
她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清冷的医院里,她蹲下身子,狼狈地抱住自己,抽噎着哭泣起来,别人远远看过来,仿佛她在努力地点头。
在跟谁点头呢?】
“培文你这是……你!唉……”祝伟看得心乱如麻,痛不欲生。
作为一个编辑,他总觉得自己共情能力强是一个非常好的优点,可现在他特别痛恨这个优点。
这一部小说,四个主要角色,代入谁的人生都是一场痛哭。
祝伟指着稿子,慨叹起来。
“你这部小说写得真精彩啊,细节太多了,让我觉得跟真事儿一样。”
刘培文无言,某种程度上,包括自己夹带的私货,这里面确实全是真事儿。
祝伟说道,“这里面有好几次我都没忍住哭,可你知道第一次是哪里吗?”
“哪儿?”
“就是寻亲团抓人贩子,结果抓出猴那一段。当我就哭了,那个韩总认为自己孩子被拐是因为自己生吃猴脑有损阴德,结果自己为了救孩子却阴差阳错救了猴子,这种造化弄人的感觉,我要是韩总我估计我当时就要崩溃。”
祝伟说着说着,又揩了揩眼角。
“还有,还有田文军上电视的时候说的那句‘如果你买了我的儿子,请不要让他吃桃,他对桃过敏。’结果等到李红琴想去看鹏鹏失败的时候,她哭着叮嘱他们‘别让孩子吃桃,他吃桃过敏’这一个细节瞬间就打动了我,那一刻我……”
祝伟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唉,还有你这个结局……这个结局……”
“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揪心了……”
祝伟慨叹道,“犯错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每个人都没有错,但现实不会让每个人都满意,这太现实了,太残酷了。”
说罢,他看了对面的刘培文一眼,又追问道,“所以这肯定不是献礼的小说对吧?”
刘培文笑笑,“那你对朱满堂这条故事线怎么看?”
“朱满堂的故事线在我看来跟韩总这条差不多,韩总是找不到孩子,妥协再生,朱满堂则是花了九年寻亲,虽然找回了孩子,却又在精神上完全失去了孩子,成了另一种层面的失去,不得不说,你这四条线索,从拐卖到被拐卖,几乎涵盖了各种情况、状态,看得人压抑。”
刘培文点头,看着终于情绪稳定下来的祝伟,低声说道,“如果说这条线索其实是献礼的内容呢?”
刚沉下心来的祝伟被刘培文的话吓了一跳,一颗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说说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