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朱满堂一家是农村人。”
漠言总结道,“你写的这几个丢孩子的家庭,都是生活在城市里,偏偏是朱满堂一家是农村人。
“我出生在农村,农村的客观条件让他们找孩子的成本更高,还有一点,早些年农村人对孩子不那么珍惜,农村人孩子夭折的有很多,又往往一生一大堆,你在小说里也写了这个朱臭臭甚至不是朱满堂最喜欢的儿子。”
他放下茶杯,“农村人不善言语,但行动力强,却也能够面对现实,朱满堂一家为了寻找孩子不惜举家搬迁,但他们永远要先维护生计,所以他跟韩总、田文军短暂交集后并没有参加寻亲团,因为他首先要做工才能维持生活。
“这让他看起来并不会为一个孩子不顾一切,可内心的情感是一样的,而且结果也是更让人为难的,孩子找回来了,但孩子还是那个孩子吗?所以相比田文军、韩总,我更喜欢这一条线索。”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对《亲爱的》这部小说的内心感受,不多时,管欢欢跑进来喊了一声“吃饭啦!”,众人才站起身来往餐厅走。
房间与院子的落差是三级石阶,刘培文跟于华坠在最后,帮石铁生搬起轮椅,
俩人仗着手上有力气,非说轮椅不沉,愣是捧着轮椅一路悬空直接冲进餐厅才放下,结果都累得手掌酸麻。
这孩子气的动作把石铁生都逗乐了。
“现在知道我的重量了吧?”
“是!是!”于华笑谈,“以后我跟别人介绍你,还要加上一句,中国重量级作家!”
漠言的妻子杜琴兰是土生土长的鲁省人,做得一手家乡菜,引得众人赞叹。
今天是算是给漠言温锅,大家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唯独石铁生吃得简单,也没喝酒。
吃了一会儿,大家又开始闲聊,刘振云掏出一包黄金叶,开始散烟,临了递给石铁生一根,“还抽不抽了?”
“抽!”石铁生满脸笑容,“最近感觉身体还不错,一两根不要紧。”
众人吞云吐雾的功夫,刘振云扭头问石铁生,“听说你那部《务虚笔记》在泥轰出版了?”
“不止!”于华抢答,“还有散文集、小说集,都拿去出版了!据说现在泥轰掀起了一阵石铁生热!”
石铁生吐槽道,“怎么我还没开口,你先替我吹上了?”
“我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吹嘛!”于华哈哈大笑,“咱们这些作家,作品都有不少,可真能走出国门,受外国人欢迎的确实也不多。除了培文和贾平娃,也就是你啦!”
李拓则对事情的经过更感兴趣,“哪个泥轰出版社找的你?怎么联系上的?”
石铁生回忆道,“大概是去年秋天,深秋,一个上午,有个叫山崎一郎的人过来拜访我。”
“我记得那天,我正在书房里给读者写回信,西米同志开的门,山崎一郎还带了翻译,来了之后,就跟我说,前几天的一次泥轰电视台的文学品读节目上,有位学者——是叫山口守吧?好像是这个名字。
“他在节目上翻译朗读了我的《秋天的怀念》,节目播出之后,在泥轰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我在那边忽然有了知名度,大家对我的作品挺感兴趣,想要出版到泥轰去。”
“我本来以为他们只对那几篇比较有名的散文感兴趣,没想到这个山崎一郎在我书房里呆了半天,把我的散文、随笔、短篇全都要走了,还有最近这本《务虚笔记》,说是散文集、小说集一起出版,首印都是五万册。”
“不少了!自助者天助之!你这运气真好啊!”李拓赞叹,“分成三本,也是十五万册的发行量啊,版税给了多少?”
“跟国内一样,10%,”石铁生笑道,“不过那边图书市场正规,没有盗版,价格也高,一本书差不多能卖到人民币一百多元,我的版税再扣除税收,这一批图书版税差不多能有一百万。”
“一百万!”
于华闻言喜出望外,“这才刚首印呢,以后说不定还能有!太好了!这下铁生你不愁治病了吧?”
最近这几年,石铁生的身体明显不如原来,虽然还能坐在轮椅上道出行动,但是往往一年要往医院跑好几个月,虽说如今文协和残联对他都有特殊照顾,减免了不少费用,但是每年光花在治病上的费用就不低。
这也是当初他拒绝《大家》红河奖十万元奖金时,所有人都特别钦佩的原因。
如此家境,还能够秉持心中对文学的热爱和纯洁信仰,这是不容易的。
漠言听到这些话,默默地看了一旁喝着茶笑而不语的刘培文。
当初他跟于华催着刘老师想想主意,现在他终于看到了。
漠言嘴唇蠕动着,想说些什么,又紧咬牙关闭口不言。
花费偌大精力,撬动国际读者,做了这么多,却又对自己的付出只字不提;解决了朋友最困难的问题,好像没事儿人一样站在旁边为他高兴,鼓掌……原来所有的幸运背后都有别人的努力,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朋友、知己!
漠言的想法确实没错,石铁生在泥轰的热度自然有刘培文出的一份力,包括电视节目的曝光和一些新闻报道等等,都是他通过文学春秋安排好的。
不过说到石铁生作品在泥轰的热潮,这其实也是刘培文顺势而为。
石铁生在泥轰的读者热度很高,这在前世他就有所了解。
这样一位身残志坚,依旧热爱生命、热爱文学的作家与泥轰所推崇的文化很契合。
所以石铁生的作品一经节目曝光,不少学者对他的评价都很高,认为他的作品与本国文化中的物哀美学有一定的相似性,这种共鸣使得他的作品在读者和学者中获得了广泛的认可。
一番推波助澜后,大势已成,文艺春秋自然对于翻译引进石铁生的作品也充满了兴趣。
“不愁了!”石铁生笑眯眯地回答,“总算能让西米同志少操点心!”
“哎呀,这茶怎么酸起来了!”刘培文怪叫道。
石铁生的经济困难有了解决办法,这让漠言了却一桩心事。
他举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大家为铁生干一杯!”
众人齐声道:“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