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不能这么说。”
汪增其转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字条,上面的字潇洒俊逸,一看就是刘培文的字体。
“让我给他写一幅字!你看看……两瓶茅台当报酬,倒也合适。”
施松青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写着,“请去寻找你生命中的快乐。”
她眼睛泛红,嘴里却低声埋怨着,“真没水平,也不押韵……”
另一边,汪琅送了俩人下楼,眼看刘培文也喝了酒,干脆自告奋勇当一次“代驾”送俩人回家。
早春的街道上已经是空空荡荡,没几个人影,汪琅开车不算熟练,汽车走得缓慢。
刘培文忽然开口道,“哥,今天不好意思,没提前跟你说,有点冒昧了。”
“这有什么,你们都是老头儿的朋友。”
汪琅无奈地笑了笑,“而且培文你在里面说的话、讲的故事,我们在外面其实也都听见了,其实我也懂,现在的结果是他自己选的,就算我们想让他安安分分专心治病,他也做不到。”
“说实话,我特别感谢你们,老头儿为我们活了大半辈子,实话说他在家里实在是潇洒不起来,我知道,有你们他很快乐。”
刘培文听着汪琅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明白他依然对老头儿即将离去耿耿于怀。这种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又无能为力的滋味自然不好受。
于是他开口劝慰道,“成年的生活里没有容易二字,他不容易,你也一样。”
汪琅只是沉默。
汽车的终点站是晴园,汪琅下了车,挥挥手离去,“别送了,我去前面路上打个车。”刘培文看着渐渐远去的萧索背影,转身回家。
故作镇定的汪琅一路走到了北海公园边上,看着空荡街道和头顶白花花的月亮,忽然有些疲惫,一屁股坐在地上,给自己点了根烟。
无风的夜晚,香烟格外呛人,让人不觉间湿了眼眶。
回到家的刘培文毫无睡意,看看睡得正香的妻女,他扭头走进书房,准备把这篇《遗愿清单》写下来。
这次他没有打开电脑,而是抽出一沓稿纸,先写下了一段心中的感言。
【死亡是每一个人都会面临的终极话题。如果可以提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你会选择提前知道还是不知道?
海德格尔说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死亡是生命意义的终极考验。我想,或许正因知道列车终将到站,我们才懂得凝视窗外流动的风景;或许只有为了生活竭尽全力,我们才能不留遗憾。
谨以这部小说,送给我的朋友汪增其,致敬每一位热爱生活的人。】
这部内容情节并不复杂的小说,刘培文反而写得特别缓慢,仅仅五万字的篇幅,他反复琢磨,修改,花了足足半个月才堪堪完稿。
何晴是在拿到这部小说的时候才知道汪增其已经身患绝症。
听着刘培文跟她讲述那一晚三个男人卧在书房里喝酒谈天,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就眼含热泪。
等读完这篇文章,她一脸唏嘘,神色却平静了很多。
“很奇怪。”
“怎么奇怪?”
“我发现你在字里行间都在尽量压缩死亡的恐怖感。甚至两个老头在医院里做着治疗,剃头、开颅、化疗……医院里的那些极度痛苦和难受的场景几乎都被你写得仿佛是去旅游一样欢乐……”
何晴翻着稿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些地方我都想笑出声来,可是想到小说里描述的是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又觉得不合时宜。”
刘培文摇摇头,“你觉得不合时宜很正常,大多数人都会基于内心深处对别人的尊重和对死亡的恐惧看待医院里的一切,但这些严肃、恐惧正是我想消解掉的。”
“我希望这部《遗愿清单》是一部欢乐的、童话式的,能够让人明白如何寻找生命的意义、如何面对死亡的作品。”
“特别是这部小说是想送给老汪的,他就是一个特别洒脱、有生活情趣的人,所以我更希望我的文字能够贴近他的创作方式,有他的写作味道。”
何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给他?”
“等他从川蜀回来吧?”刘培文回答道,“如果他回来之后还是免不了在医院里受苦,或许这部小说多少能给他一点慰藉。”
何晴闻言,又悲伤起来,“想想咱们那时候第一次见面,还是施大姐带我去的。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却要看着他们离开了……”
死亡就是这样,经历它的人和目睹它的人各有各的悲伤。
早春三月,鲁院的高研班已经开学。这天,刘培文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雷君敲门走了进来。
“哟!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雷君一脸神秘,“刘老师,我最近有个计划,想听听你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