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的一句“不装了,我摊牌了!”让在座的记者一片哗然,不少人干脆哈哈大笑。
当刘培文重新开始吐槽茅奖,这感觉就好像你刚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原本一切都那么不习惯,但当你走出火车站,听到耳边熟悉的“住宾馆吗?”“到哪去,我拉你!”的时候,哪怕你装作没听到匆匆挤出去,也会觉得:嗯,这下味道对了!
刘培文继续说道:“任何奖项都有自己的形象。我认为,作为体现当代中国长篇小说最高成就的茅奖,其形象的核心是“厚重”二字。
台下的记者们低声交头接耳,都觉得刘培文的评价颇为中肯。
“——所以每届评选,必须有一两部堪称厚重之作的作品担纲,才能承受起该奖项的荣誉,已成为惯例。
“而且毫无疑问,评委们身上责任重大,因为一旦决定作出,他们本身也是被评价的一部分。如果他们不能评出令全国作家服气的作品,那么他们自己就会被全国作家所耻笑。”
刘培文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向着台下问道:“那么从上届结束一直到1994年,大家觉得哪部作品才当得起‘厚重’两个字?”
“《白鹿原》!”坐在二排的老张喊道,立刻得到了不少附和。
台下也有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有说《活动变人形》的,有说《九月寓言》的。
这时忽然有人高喊,“《繁花》!《应物兄》!”
会场哄堂大笑。
这两部刘培文的作品是公认的优秀,书写出沪上几十年都市发展历程、甚至被当做“发财教科书”的《繁花》和被誉为“当代官场现形记”的《应物兄》,无论读者口碑、文学评价、市场销量,都是完全不输《白鹿原》的作品。
甚至这两部作品本身的争议还都比《白鹿原》小得多。
只不过基于刘培文宣布“无限期退出茅奖”,大家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作品。
刘培文也笑了,他摇摇头,“谢谢提我作品的朋友,不过在我心里,我跟大多数人是一样的,我也很喜欢《白鹿原》,觉得它应当获奖。”
“所以当本届茅奖竟然错过了这样一部作品的时候,我先是震惊,然后是无语,最后是困惑。”
“我困惑于,说好的评选最优秀的长篇作品呢?说好的大家宁缺毋滥,优中选优呢?”
刘培文提高声调,“选上的作品是否优秀?其实也很优秀!但是没选上的作品,一定比它们差吗?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台下一片寂静,但在所有人心里,这话说得一点毛病没有。
刘培文继续说道,“但问题也不仅仅是评奖,哪怕我们完全接受如今的评奖结果,然后呢?
“评奖从来不是目的,对于现在的环境来说,评奖甚至是很多读者了解作品的开始!
“我们本来可以把茅奖当作对获奖作家的创作进行全面总结的一个好机会、当做给读者传播优秀作品的好机会。
“但获奖结果公布后,我们看到的是媒体发布的官方消息以及对作品蜻蜓点水式的介绍、评论家对作品的点评……
“至于作品获奖的深层次原因——与社会、时代的隐秘联系,与人民大众精神的契合程度有多少?没有人愿意花费多一点的时间和精力去探讨和分析。”
刘培文说到这里,看着台下默不作声的嘉宾们,缓缓问道:“长此以往,哪怕选出了好作品,又有谁在乎呢?”
“可如果大家都不在乎,我们最优秀的作品都找不到它的读者,文学的未来又在哪里呢?”
他抽出话筒,在演讲台上踱步。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的评审团确实也很难,这么多优秀的作品,谁来评判都会背负巨大的压力。所以说,怎么才能帮他们解决这份压力呢?”
刘培文顿住脚步,站在被遮盖的红布前,笑着说,“后来我明白了,需要改变的是评选的方式,而不是评审团、不是评选的作品。”
“但gm不是请客吃饭,文艺工作者也不能指望天上忽然降下一个如来佛,为我们解决所有的问题。
“现在大家对茅奖有各种意见,可谁又能替代茅奖的影响力?都想等如来佛,但是‘如来’来没来、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
他一脸正色,“所以干脆:信什么如来,不如我自己来!”
“同志们,朋友们!请容许我为大家介绍——”
话音至此,他伸手拽下了一旁的绳线,红布陡然落下,硕大的展架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中国文学“年度小说”评选计划。
此刻,台下的记者们早已掏出相机,对着台上的刘培文和那一行字疯狂拍摄,爆闪的灯光连绵不绝,直接照亮了大半个会场。
而更多的人干脆扔下笔,使劲儿鼓起掌来。
坐在台下的李佩瑜激动地想要站起身,却被后面拍照的人按住肩膀。
他看着台上一脸微笑的刘培文,忽然想到一句话。
“彼可取而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