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燕京,暴雨总是突如其来。
对着屏幕码字许久的刘培文听到窗外的轰隆隆的炸雷,站起来走到窗前望了望。
雨水像是密集的子弹从天上坠落。
这样的天气格外适合享受孤独,而写小说恰恰是这样一种享受孤独的方法。
此刻刘培文正在写的是他筹备许久的《钢的琴》。
这部脱胎于前世电影的小说,把视角放到了1998年的东北,具体来说就是盛京的铁西区。
曾经的共和国长子迎来了大下岗,如今这里成了很多人的失落之地,在此之后,无数人曾经的愤怒和困惑已偃旗息鼓,成为抑郁恍惚的日常。
颓败的厂房、困顿的居所、混乱肮脏的街道。
这里的闲人、废人无以自处,他们酗酒、下棋、撞球、游荡、斗殴,摆出一副不甘就范的姿态,抗拒生活的巨大变化。
陈桂林就是其中的一员。
当然,这个陈桂林并不是弯弯的陈桂林。
他爹取这名是想让他桂林山水甲天下,只可惜人生不是桂林山水,而是山穷水尽。
为了维持生活,会手风琴的他组建了一支婚丧乐队,终日奔波在婚丧嫁娶、店铺开业的营生之中。
东三省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仿佛只要踏上这里,无论贫富,乐观主义的精神都会生根发芽。
陈桂林也一样,没了工作,他干乐队依旧积极向上,客人家老人的喜丧上,细雨中优雅的三套车和女高音孝子贤孙们欣赏不来,觉得老人听了步伐会慢。他们二话不说,一曲步步高响起,整个乐队在灵堂之前疯狂蹦迪。
对待一起维生的工友,他从来不会克扣他们的钱款,因为在他看来,那是“资本家”才做的事。
这些苦中作乐的人们,哪怕是跟猪肉一起站在货厢里,也依旧会听着这个时代的金曲,在颠簸的路上摇动着身体,唱着“我想偷偷望呀望一望他,假装欣赏欣赏一瓶花”,仿佛就身在歌厅,仿佛依旧年轻。
在家庭中,他也想尽办法让气氛轻松快乐。
女儿小元喜欢弹钢琴,可下岗的他,哪买得起钢琴?面对女儿的需求,劳动人民自有办法。
他找来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下了88个琴键,做了个不会发声的钢琴,还自己在钢琴前,扬着头特有感情地弹给女儿看,仿佛“贝大爷”上身。
但再乐观的态度也难掩生活的颓废现实。
远赴南方打工,出走多年未归的妻子小菊找了回来,打算离婚。陈桂林并不意外,因为这种事情已经反复在他身边发生。
他跟自己的父亲诉说一切,父亲只是沉默不语。
小菊以前也是一个女工人。因为家里双双下岗太穷了,她转而投向了一个假药贩子的怀抱,过上了梦寐以求的不劳而获的生活。
可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他的女儿小元的抚养权是他坚决不肯撒手的。
女儿的想法也很简单,她喜欢钢琴,谁给她买钢琴她就跟着谁。
可是一架钢琴上万元,陈桂林无论如何是买不起的。
尝试借钱的他找到了自己的朋友们,可朋友们过得同样不如意。
一群人凑在一起,先是打听到有个闲置的小学你们还有架钢琴没有伴奏。
想着这钢琴暂时没人用,陈桂林就想先悄悄借回来。于是,在一个夜黑天高的晚上,他叫上朋友们向学校进发。
虽然他们顺利将钢琴搬离了教室,可惜搬运途中,保安闻声赶来,大家纷纷逃散。
在翻墙时,陈桂林一直翻不过去。最后索性放弃了,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他走回到钢琴旁弹奏着,过了把钢琴瘾,认真享受下音乐。第二天,没有追究责任的学校,只让他们将钢琴搬回去。
众人把钢琴搬回教室里,看着那钢琴,身边的工友都懂技术,闲来无事研究起了它的构造。
这一研究让陈桂林有了想法:大家都是钢厂出来的工人,还怕造不出一架钢琴?
说干就干,他去图书馆找到了一本《钢琴制造》的书,于是发动了身边那群工友。于是,一场热火朝天的造琴运动,在鞭炮声中启动。
那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以前的集体时光,回到了大家一起在工厂里用双手创造财富的日子。
厂里退休的老工程师,因为能读懂俄文书《钢琴制造》,成为了造琴大会中的翻译指导。
有书指导,可是没材料。这群汉子没有放弃,直接就地取材。
钢琴的钢板部分,就用钢厂遗留下来的铁打造。原先工厂的电焊工们,发动技能,将这些钢板打磨起来。钢琴的木板,就去工厂废弃的宿舍里,找些门板来代替。
虽然最后太过于破旧,用不上只能当做烧火做饭。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木材,他们决定用熟悉的钢铁来代替,将钢琴改成钢骨架的。这群敢想敢拼的工人,还来了个创新,要做一架不锈钢的钢琴。
这期间,陈桂林遇到了很多挫折,也差点想要放弃,可看到待了许久的工厂,被政府炸掉标志性的烟囱时,不服输的劲又再次浮上心头。
这时,这架钢琴早已不是为了挽留女儿的工具,而是成了这群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证明。